宋阅以为她是搬是非的长妇，人云亦云，背后说长短。

宋阅：“那又如何？”

宋家泼天的权势富贵，为长房嫡选的正妻，总不过那几门贵女。谁能料到落在名不见经传的南家，满打满算，祖上就了一位举人。这样的人家也就罢了，还是个庶女。

许是烛火昏黄，迷迷蒙蒙如同半睡半醒的梦，恍惚也是这般安静的秋夜，灯下漫开一般稠的颜，赵文龄悄悄拜读宋阅文章，虽是解《易》，行文温柔敦厚似《诗经》，落笔言近旨远又似《秋》，庄重圆，堪为天下士表率。心下惭愧，赵叁选取她读书札记所作的文章，劣甚多，不过胜在破题奇巧，语带机锋。

“‘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我原以为你与那些人总是不同的。”宋阅。[3]

——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

她曾问过她的叁哥哥，宋阅的夫人是什么样的人，赵叁公笑了笑，留下一句“婉如清扬，绘事后素”。[2]

“她是什么样的人，我自然清楚，不劳娘娘费心。”宋阅俯首，“草民告退。”

裴夫人的车驾已在院中待命，侍从检赵修仪的赏赐，一阵手忙脚，宋阅静立廊下，手中提了一鼎香炉，背过，不知在想些什么。

[4]天地四时，犹有消息，而况人乎：自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政事》，天地间一年四季，也还有替变化的时候，更何况是人。“消息”古义指事盛衰的变化，与今义不同。

赵文龄张了张。

温文有礼，才貌双全，四书五经中再没有比过这两句夸赞女的话。

嗡的一声，像是另半边脸也被人狠狠了一耳光。

“我第一回见她，是元宵夜宴，酉时二刻的宴席拖到酉正才开，据说陛下在昭殿等她梳妆，等了半个时辰，太后气得不轻，却也无可奈何。”赵文龄缓步而来。

[2]婉如清扬，绘事后素：“婉如清扬”自《诗经·郑风·野有蔓草》，“绘事后素”自《论语·八佾》，古人作画会在空白补上白颜料，突彩分，犹如人有质，然后可加文饰。

赵文龄：“天地四时，犹有消息，而况人乎？”[4]

绣球香炉轻烟袅袅，背着，赵文龄看不清宋阅神。

转离去。

顺着赵文龄目光看去，裴夫人吃了一惊：“宋、五公？你……”略略一想便知兹事大，连忙住了，答应。

许多时候她也分不清，从前与如今究竟何时是梦，叁哥哥的八字赞语犹在耳畔，约莫斟酌了太久太久，脱而那一刹，笑意也透着姗姗来迟的落寞。

“臣妇裴赵氏拜见修仪……”门外兴冲冲走来一位华服女，见赵文龄了半张脸，不什么皇家规矩，拉起赵文龄便问，“阿宁，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大碍，不小心磕着了，敷敷药就好。”赵文龄有心遮掩，语焉不详，急忙岔开话，“阿，带他。”

此时，此刻，为了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他执迷不悟，自毁前程，自寻死路。

宋阅脚步一滞，旋即恢复如初。

赵文龄轻轻一笑。

阿宁，赵文龄的名。

“上月赏宴，有两个婆说了她的闲话，不下的母。下人妄议主，要打要罚要赶，都是该的，皇后也准了，她却偏偏拿了，往那两人下……”赵文龄说不。

啪嗒，啪嗒。

南婉青。

心压着一块大石，坐立难安，妹二人寒暄几句，匆匆分别。

香炉垂下的珠缨左右晃，他走得急，肩月如霜，凛凛秋风拂不去的苍凉。

赵文龄初次听闻，是宋家五哥哥叁媒六聘娶的正妻，南家的一个庶女。

序与东楚世家生嫌隙，横竖死的只是一个隐居多年的前朝遗臣。

[1]易义题自陆游《老学庵笔记》。

[3]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自屈原《离》。宋阅想说的是这句的前一句“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但顾及与赵文龄的情面，没有直说。

当今之世，赵文龄最为钦佩的文人，除了她的阿公赵为宪，还有曾以为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宋家五郎。

“那夜席上有位嫔妃梳了与她一样的发髻，当着众人的面，她将那人的发全铰了，剪使得钝了，上一簇长一簇短。后来这女疯了，把草草挂上脑袋，吃饭睡觉也不肯摘，没多久跌湖里淹死了，说是为了捞什么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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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京中女中了邪一般，赵文龄常常听闻谁谁谁家女儿投河上吊落发为尼，家中几位的睛也了好长一段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