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没有公没有地铁，许苏打了辆车，着司机师傅火急火燎地赶往棚区里的许家老宅，他像在园里被连起的一株野草，意识到园外那一亩三分的肮脏与泥泞，才是最圆满的归宿。

“拿过吗？”苏安娜摸着牌，明摆着装傻，“早忘了。”

“拿过多少？”许苏浑发抖，倒不是大广众下被亲娘戳了脊梁骨，也说不上来是不是气的。他只是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他在这努力填补，他妈在那边可劲亏空，这笔账算是怎么也还不清了。难怪傅云宪不屑看那账本，难怪他可以如此直截了当地说，我养着你。

“拿过一。”苏安娜嫌儿杵在边影响了自己摸牌，用肘弯搡他一下，“我拿他一钱怎么了，我养那么大的儿难白给他睡，我还没赖他害许家断绝孙呢！”

许苏恍惚不过三五秒，旋即如释负重。

这么些年的混沌与暧昧，终究被傅云宪亲手拨开了。全他妈是狗。

厅里地方小，摆下两张麻将桌之后，人与人肩接踵，基本走不动。五月尾端的天气，屋外凉，屋内闷，男的赤膊上阵，女的薄裙轻衫，许苏看见一个面目猥琐的半百老把手伸苏安娜的裙里，苏安娜枝颤咯咯直笑，而那男人的老婆正在另一牌桌上杀红了，手边一沓百元大钞，对此毫无知觉。

“谁他妈再跟我妈赌，我死谁！”许苏跟疯了一样

苏安娜话音未落，许苏一抬手，“哗啦”一声就把麻将桌掀了。还不待这些嗜赌的街坊破大骂，他已经搡开挡的人，大步冲向厨房，回来时手里握着尖刀，一副与人同归于尽的架势。

到了家，意外地发现，所有人都还醒着。

“两三百万总有的吧，拿了那么多次，哪儿记得。”苏安娜报少不报多，心安理得，“傅云宪说了，那三十万也是小钱，过两天让秘书直接给我送现金——”

许苏只问这一句：“你是不是背着我问傅云宪拿过钱了？”同桌的两个老太已经不摸牌了，她们特别谨慎地盯着许苏，觉得这孩的神与往常大不一样，白上血丝满布，瘆得慌。

想下去，郑世嘉自己有车有驾照，又何必他多此一举。

两桌搓麻的人同时惊叫一声，全站了起来。

旧风扇吱嘎吱嘎，屋里烟雾缭绕，灯上蒙着厚厚一层油灰，地上全是果壳与烟。

许苏一动不动，问苏安娜：“你是不是背着我问傅云宪拿过钱了？”

他记得傅云宪说过多少回，这房有你一半，而这些年除了他许苏，也确实从来没人在这儿留下过。

苏安娜大概没想到儿会在这个回来，稍稍吃了一惊，但仍没停下摆麻将牌的手，她说，回来得正好，去买早，问问你这些叔叔婶婶要什么，昨晚你妈手气好，请客！

十二很快过了，月落霜满天。

真脏。

一直等到凌晨四，夜渐白，许苏睛瞪得发胀，脖仰得发酸，才终于意识到，郑世嘉真的留下了。

许苏等了一夜，盼了一夜，早已倦得睁不开，可许家老宅里沸反盈天，一屋男男女女搓了一宿的麻将，此刻依然斗志昂，比打鸣的还勤快。

这些年，他肆意地闹，拙劣地演，他瞧不起刑鸣爬床上位，看不上郑世嘉卖走红，他努力想证明什么，想守住什么，好像这段关系跟“情”这个字沾上边儿，就特别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