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蛩鸣叫低泣。

小皇帝背着手，声气：“午夜扰人清梦，实非君所为。但朕有一事，困顿于心不得其解，不知李侍卫可有闲情……”

李越打个呵欠，坐了起来，“那陛下的意思是？”

李侍卫长得也好看，虽然下颌上有一刀疤，不过浅得很，若非灯火角度玄妙，吴谲到现在都发现不了，别人更是看不来。

开战已有一年半，北济铁骑长驱直大周领土，将陇青二州占为己有，在当地挖掘矿石冶炼刀兵，运到南方的战场；又大兴土石，在北境制的九回岭上建起了宗庙楼，就等小皇帝去率臣民祭天，以示国威显耀。

李侍卫耳朵不坏，但总是叫不应，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叫自己，捂着，迷迷瞪瞪地转回去，立时清醒了大半，打了个磕，“小……陛下？”

暑天的夜里没有月光，北济皇井然肃穆，明光里只有一盏长明灯跃动着，小皇帝的一银白发丝被照了一近乎妖异的光亮。

比如吴谲白发，比如吴微据说肤白胜雪，再比如摄政王吴行，确实是有两只金黄的珠，像条蛇一样，在光下时，仿似可以凝成一条噬光的黑线。

他伸小小的手，似乎想摸摸李侍卫下颌上那浅而细长的伤疤，伸到一半，又严肃地收回去了。

但李越不像其他的侍卫一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总是有懒散有不在意的样，看起来很轻松，像只晒太的大懒猫。

李侍卫盯着小皇帝的发，摇了摇，话音极其清亮温柔，“末将没有收到过什么腰牌啊，陛下。末将听闻，人选是签选来的，为了陛下圣驾无虞。”

民间传说先皇吴微被摄政王关得满都是白发——虽然事实并非如此，但是人死就算灯灭，再去追究，已无必要；可是吴微的独吴谲，确实是天生白发。

刚即位一年半的小皇帝吴谲爬下龙床，又爬上脚凳，拽了拽一个人的袖，低声说：“李侍卫。”

吴谲才七岁，从小被摄政王关着，大门不二门不迈，比一般孩童还要天真得多，当下并没有在意李侍卫的笨嘴拙。

借着地利和兵之便，北济显贵府中多半养着些从楼兰、兹乃至大秦来的艳丽女，再加上皇室人糜烂，新生来的显贵中，十之七八都有那么“非我族类”的异相。

吴谲并不知自己啰嗦得让人大，一路文绉绉了下去，最后终于上了大白话，“不知李侍卫可有收到腰牌？护送朕去九回岭祭天的腰牌。”

吴谲没听过“圣驾无虞”这个文绉绉的说法，也不知李侍卫又是从哪淘来的新词。李侍卫是从南边的九回岭来的，那地方挨着大周，大周读圣贤书的人多，民风文雅，所以李侍卫的谈吐和其他人不太一样，自然有一段风自在，不是北济朝中那些绞尽脑装圣贤、却始终虚妄无稽的人比得来的。

吴谲知世人都怕死，自己边的人更是怕死，生平都没见过这样的人，所以喜他。

李越就是新调来明光护卫的新韭菜中的一。

上个月吴谲惹了摄政王，吴行大发雷霆，把明光的侍卫砍了个净净，又换了一茬韭菜兵，等他下次发火时再割。

他看着李侍卫清秀过、略有苍白的面容，很慢地说：“可是朕想要李侍卫陪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