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再怎么样疲惫，谢怀也都习惯着站在案前写写画画，总之没半斯文气。

这是要托付后事的阵势。谢鸾咙一哽，“大哥，这是什么？”

他征战多年，赢北济、收六城、征服族、重振虎贲，捧心沥血加上无畏自信，一切旅程都绸缪微雨却最终成行，一生不可谓不风光嚣张。

谢怀写完最后一笔，轻轻了气，“拿好。”

谢鸾只好叫了一声：“大哥。”

谢鸾叼着蝴蝶酥喝着酸梅饮畅想了很多年“等我当上皇帝了一定要如何如何”，譬如要“河清海晏”、要“老有所养”、要“耕者有田”、要“诗者可歌”，但他千辛万苦地当了一天的太，单是“请兵卫民”这一件事，就已经累得话都说不了。

是在陇州没熬住。

在

谢鸾以为他又要给自己看新画的布防图，于是快步走上前去，右手替他住了卷的纸页，突然睁大了睛。

那纸上压不是什么防务地形，而是满满一纸人名。密密麻麻的蝇小楷，开是阵亡的将士名单，被他夹带私货地掺了一个沙一个刘霖，后面是活着的人，从郭单到韦明安，再到宿羽李昙燕于飞，都是着“怀王”二字的鹰骁之士。

掰指算算，谢怀被一堆大事砸了脑袋的时候也就是他这个年纪，但他完全想象不来谢怀是怎么着在铁血熔炉里站到如今的——换成是他，大概只想躲被窝里哭个天昏地暗。

他在说谎，他还是想当皇帝，但一座金陵压在肩上，活生生能把人压垮，遑论一个国家。

谢鸾突然大声说：“我不！”

怀王一倒，这些人都要一一清算。活的人背恶名，死的人翻公案。

谢怀微微一下，示意自己听见了，笔下没停，又画了几笔，才说：“来。”

这少年生平第一次承认了自己的“无能”和“不如”，以及“担不起”。

但谢怀天生就是个暴的，从没把人命情义之类的东西看得太重，那些年轻人从跟了他的那一天开始，就已经好了赴死的准备。

谢鸾有些朦胧地想，易地而，如果是他曾有幸追随一个有希望终结百年丧的将领，就算死去，都算光彩。但凭什么偌大的大周，连个净净的战场都给不了？

谢怀有些好笑地在废纸上磨了磨笔尖，“还能什么？递个帖自陈心迹由他们发落不就完了？”他了纸页，“就这一件事，既然你上赶着找事，你替我办吧。”

谢怀继续说：“救得了便救，救不了便罢了。你外公用得动虎贲军，但是还不够，想想别的法，看看袁家的唐军能不能调过来守城。袁境之——就是袁家那个老六——她对朝廷不满，但也没什么大的过错，等老一撒手，你了皇帝，别再忠臣——”

谢鸾刚才推门走来，他像是全没听见似的，都没回。

他眶又酸又，但早就忘了丢脸了，抬起袖来七八糟地自己抹了一通，又重复了一遍，“……二皇兄说得对，什么破皇帝，什么都不了，还不如个小兵痛快。我不！”

谢鸾攥着那张纸，越来越酸。

不过他也有那么一祖传的磊落，担不起就不担了，找副羽翼脑袋，总好过担着一肩膀贵瓷摔个狗啃泥。

他大哥大概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也从没想过自己要拉着这么多人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