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在手里，萧开雁听着他说，炮仗炸开了才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四下看看，“这真是，真是……”

真是什么呢？

“这里是很危险，休息很少，可我更加无法想象若是去了后方随便什么地方，回到以前独自生活的日，我该怎样打发那漫长的时间，是全用来思念，还是全用来伤和渴望？最怕的是，我会忍不住跑去昆明，游魂般地绕着李大哥的居，然后，迟早会更加忍不住，跟李大哥见面的。若是这样，那还不是回到了我先前说的，又让李大哥觉得不对，又让所有人觉得不对了。这里其实很好，在这里我每天都有事，可以适可而止地去想李大哥，适可而止——正因为时间神有限，所以得空想起他的时候，才格外得惬意，格外得丰厚。我没有放任自己，我以前一直都放任自己的，那样并不好，我需要某约束。约束之后，我的情也许会长得更实，更加能越过一切，长久地，永恒地……”

兆秋息没有说下去，他眨了下睛，抬手揩去就要落下来的一滴泪。而这时，外面正炸响了鞭炮，喜气洋洋，噼里啪啦，隐在黑暗里，半晌不绝。

孟东来也来给柳五拜年，一手提着羊，一手拎着呢料，静悄悄地来，捉个小兵，叫把羊送到厨房去，特意嘱咐了，“要说是我送来的！”调门降下去六度半，团团气憋在嗓儿，差没呛着。小兵瞧瞧羊上系的红纸条，短笨的笔画搭七扭八地写着“东来谨献”，像四个游街串巷的小恶霸，努力想装个良民，腰却不自觉松垮下去

解释。

“真是书里才有的情啊！”

兆秋息望着空了的碗盘，目光依依，“李大哥如今肯定在昆明跟五爷过日，我不知他们过得好不好，可我知就算过得再不好，李大哥都是会喜五爷的。萧师长刚才说情，那么情是什么呢？我以为，情就是你跟那个人在一起，突然觉得世界终于摆正了位置，一切都‘对了’，你不会再怀疑，不会无苍蝇般地满世界寻找，因为你已经找到了，跟那个人在一起，你终于不再恐惧。我觉得李大哥跟五爷，就是这情况。而李大哥，也许也很喜我，可如果他跟我在一起，始终都觉得若有所缺，即便日过得很不错，他也是不安的。我没能让他到世界都‘对了’，是他一直在照顾我，照顾我的情绪。我现在回去昆明，他便又要照顾我的情绪，一边是五爷，一边是我，那么世界便又不对了。我不想让他到不对，他对我这么好，他总是那么照顾人。跟他在一起，也许我会到一切都对了，但只要他到不对，那我的对便显得不那么对，情中是不能光一个人觉得对而另一个人觉得不对的。所以我不回去，我待在外边，见不着李大哥的人，我可以一个人充分地受情，充分地会那个对，同时我的对又不会烦扰到李大哥，这就很好。萧师长方才说能拯救人的有情和宗教，那么于我，这两个大概合二为一了。我对李大哥的情，会永远饱满、鲜活，无论我活着还是死亡，它都在我这里，是我浇它、养护它，让它成长。情没有实形，所以不会像房那样被毁，除非我掐断了它，否则它将一直存在，存在到我都不存在，它仍在那里。我要让它在那里，我不愿只有躯活着，却没有了亲手培育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