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相食

出朔州后的头三日，路比温令仪想象中更难走。

山道狭窄，车轮常陷进冻硬的泥沟里。白日风沙扑面，夜里又冷得滴水成冰。曹中使每日都要抱怨数次，嫌驿站饭食粗鄙，嫌床板太硬，恨不得一夜便飞回上京。

魏成却很少抱怨。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检查车马，入夜后还要与护卫安排值守。除去必要的问候，他并不常来找温令仪。

可她需要的东西，却总是会恰好出现。

第二日车轴松动，车夫还未发现，魏成已经让人停了车；第三日她因山路颠簸吃不下东西，晚间驿站便多了一碗清淡的鸡丝粥；第四日骤然降温，他命人送来一只铜手炉，只说是驿站多出来的。

苏问春捧着那只手炉，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春儿，你不要多想。”温令仪看着苏问春挤眉弄眼地把手炉递给她，说道。

“姑娘，奴婢没有多想。”

“没有便好。”

“奴婢就是好奇，曹公公那边怎么没有多出来？”

温令仪把手炉拿过去：“你好奇心这么重，去把《女戒》抄两遍吧。”

苏问春立刻收敛了笑意，闭了嘴。

第五日午后，车队出了朔宁地界。

山势渐缓，地上却愈发荒凉。田垄龟裂，去年留下的庄稼根都被人刨得干干净净。沿途村舍十室九空，门板、窗棂乃至房梁都叫人拆去烧了，路旁的树也被剥得白惨惨的，连一片完整的树皮都寻不见。

最初，温令仪还能看见零星几个拖家带口的流民。再往南走，流民便一群接着一群，沉默地挤在官道两侧。有人用破席裹着冻死的亲人，有人背着空粮袋，更多的人连哭的力气也没有，只睁着一双双凹陷的眼睛，盯着车轮下溅起的泥。

他们太瘦了。瘦得脸颊贴着骨头，手腕只有枯枝粗细。一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那孩子的头软软垂着，嘴唇已经青了，她却仍一下下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温令仪看得心口发紧，放下车帘。

车队又行了半里，忽然停住。

前方的路被几十名饥民堵死了。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跪在泥里，举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嘶哑地喊：“半袋粮！谁给半袋粮，这丫头便归谁！能洗衣，会烧火，养两年就能做媳妇！”

小姑娘没有挣扎，只缩着赤裸的脚，怔怔看着车队。她脚踝上系着一根褪色红绳，细得几乎陷进皮肉里。

无人应声。

那男人把价钱降到一斗，又降到两升。后来一个老妇人扑上来，抱住女孩不肯松手。男人抬脚将她踹进泥里，哭着骂道：“不卖她，今夜全家都得死！”

哭骂声惊动了更多人。饥民闻见车上干粮的气味，开始向车队靠近。羽林卫齐齐横刀，曹中使坐在轿中尖声斥道：“赶开！都赶开！惊了圣旨，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温令仪掀开帘子：“春儿，把我们的干粮拿出来。”

护卫急忙拦在车前：“姑娘不可。一旦在这里散粮，人群拥上来，老人孩子先会被踩死，车队也走不了。”

“难道便眼看着他们饿死？”

回答她的不是护卫，而是一阵古怪的肉香。

风从路边一座破土地庙里吹来。庙墙塌了半边，里头架着一口缺沿的铁锅，几个男人围在火旁，神情麻木。锅边铺着一张草席，席角露出一只灰白的脚，脚踝上有被麻绳捆过的青痕。

苏问春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捂住嘴。

温令仪起初没有明白。直到一个瘦小男孩端着破碗从庙里走出来，碗中浮着半块煮得发白的肉。另一个饥民扑过去抢，男孩死死护住碗，哭喊道：“这是我娘换来的！这是我娘……”

后半句话被拳脚声吞没。

温令仪浑身发冷。她听父亲提过灾年里“易子而食”四个字，却一直以为那只是史书上遥远而模糊的一笔。直到此刻，她才知道四个字底下，原来有气味，有哭声，也有一只从草席下露出来的脚。

饥民已经围到车前。有人去扯粮车上的油布，有人抱住马腿，被受惊的马一蹄踢翻。场面眼看便要失控。

魏成从前方策马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