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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今天,她把車停在洗車場外面那一排,停到鑰匙壓在我手裏,壓到第二天早上才還。
今年今天,同一排只剩我們四個,水撞鐵皮響得很悶,悶到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喉嚨裏咳了一下。
去年那一排有六臺車。
今年只剩兩臺,一臺是我老婆的,一臺是高如瑟的。
我的那臺停在最外面那一格,停到車頭朝外,朝外到我去年早上來上班的時候一眼就看到。
一眼就看到我就不用找。
不用找我就不會想起是誰停的。
我叫邱火土,二十八,是這一間洗車場的夜班工讀,車一臺一臺衝,衝到我右手腕彎下去就咔地一聲。
我老婆叫阮如圃,三十九,在保險公司做稽覈,單一張一張核,核到她講話永遠很客氣,客氣到裏面全是刀。
高強梁三十九,在廢車場拆解,講話像在講天氣跟料單,講到後面常常飄走。他老婆高如瑟四十一,在乾洗店做燙衣,衣一件一件燙,燙到她幾乎不講話。
我第一次發現高如瑟替我把車停在外面,是去年。
去年也是這一間,末班只剩我們兩個,我去收水槍,收到一半回來,看到她站在車這一頭,手裏我的鑰匙壓到她掌心底下,壓到鑰匙圈自己響了一聲。
她那年四十。
我站在棚這頭,手裏水槍還開着,水一路衝在車頂上,衝到鐵皮一路響,響了很久。
我沒過去。
我站到發電機自己空轉起來,馬達空轉響得很悶,悶到她自己把鑰匙放回我椅邊,放到她自己先別開眼睛。
今年她替我停車的時候我沒在棚裏。
我在櫃檯結錢,結到一半抬頭,看到她的背影在那一排最外面那一格,看到她的肩壓到我車門上,壓到車身晃了一下。
晃了一下她停住。
停住到她繞到車頭,站到車頭前面低頭看輪子。
看到輪子的時候她兩隻手背到後面,背到鑰匙在她掌心裏一路壓出四道印。
我老婆這時候從辦公室那邊走過來,走過來時裙角從腿上滑下去,滑到她先把最客氣的那句放在最前面。
「我講一句你可能不愛聽,你別生氣啊。」
她說。
「你講。」
我說。
「她替你停車,我倒是無所謂,就是怕別人有意見。」
她說。
「別人能有什麼意見。」
我說。
「你這麼想也挺好的。」
她說。
我講這句話很難聽。
她講她哪裏敢說我。
我講她每次都敢。
她講這事兒我比她懂。
我講我懂的話去年就講了。
她講難怪大家都誇我。
我講你誇我我更火。
她講我開心就好啦。
講完她去把水槍收起來,收到一半把水槍交給我,交到一半手掌在我手背上停住。
停住到她把手收回去。
高如瑟這時候從車那一頭走過來,走過來時手裏我的鑰匙壓到她掌心底下,壓到沒抬頭。
她把鑰匙放到我掌心,放到就走。
走了三步我講她一個哦都沒有。
她回頭。
「你要幾個。」
她說。
「三個。」
我說。
「哦哦哦。」
她說。
講完她又走。
我講她這樣講話很好笑。
她講我是第一天認識她嗎。
我講我認識她一年,一年她講的話加起來不到二十句。
「十七句。」
她說。
我講她數了。
她講她數了。
我講她數她老公會以爲她記她老公,結果她記的是我。
她講那是她老公以爲的。
我講她老公以爲不到。
她講他以爲得到。
我講他以爲得到他爲什麼不講。
她講他在等我講。
講完她走到棚那一頭,站到水塔下面,站到一半把外套脫下來,脫到兩隻手臂在燈下白到發青。
高強梁這時候從廢車場那邊走過來,走過來時手掌壓到我老婆肩上,壓到底就不動了。
他講鏽不是從外面喫進來的,是從縫裏進去的,縫在兩層鐵中間,看不到,拿砂紙也磨不到,它就在裏面長,長到第二年春天一淋雨就鼓起來,鼓起來時表面還是亮的。
他講到要拿指甲摳。
講到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