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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午跑单。」
「缴款机二十四小时。」蔡笸说,「你晚上去,你晚上反正两点才回来。」
我骑机车去缴款机,在便利商店的门口停好,机车的雨衣我披在肩上,胶的味道贴到鼻子。缴款机在超商里面,屏幕的冷光把我的手照成青色。我把钞票塞进去,机器吞钱的声音很慢,一张一张,数到一半停下来,退回来一张,屏幕上写着:钞券异常。我把那张钞票摊在柜台的灯下看,边角有一道折痕压得很深,像指甲掐的。柜台的读钞机试了两次,第二次退出来。
「假钞?」我说。
「机器说异常。」店员说,「你换一张。」
我站在便利商店的门口换钱,跟一个买彩券的老头换,老头从钱包里抽出一张新的,抽的时候他的手抖,抖得那张钞票在空气里颤。他把钞票给我,我给他一百,他找钱找了三次才找对,数钱不出声,但他数得慢。
回到巷口是下午四点,巷子里的光已经斜了,屋脊的影子切在墙上,切成一条很直的线。陈金枝的机车不在,老廖的机车也不在。我把六箱槟榔从摊子后面搬到机车的后座,箱子用橡皮筋绑住,橡皮筋绷起来发出很尖的一声。搬到第四箱的时候蔡笸从摊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旧毛巾。
「绑太紧,箱子会裂。」她说。
「上次裂一箱。」
「上次是你搬法不对。」她把毛巾垫在橡皮筋下面,「你垫这个。」
我搬完六箱,汗把T恤全透了,贴在背上,贴出脊椎的沟。蔡笸在摊子的桌上数钱,数完把三张一百推给我,推的时候手指在钞票上敲两下。
「五十是电锅。」她说。
「电锅早还了。」
「还了电锅,还欠煮茶叶蛋。」蔡笸说。
我载槟榔到文化北路,收货的是阿成的弟弟,他签收的时候在手机上按了三下,按完把三百块递给我,钱是新的,边角锋利。我回来的路上经过永和的店面,店面的铁卷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在搬桌子,桌脚在水泥地上拖出很长的声音。老廖的机车停在门口,蓝色工作服的一角从门缝里露出来。我把机车停在对面,从后视镜里看,看见一个穿碎花裙的背影在门里走,是陈金枝。
她手里端着一盆水,走到门口,把水泼在骑楼的地上,水在夕阳里散开,冒出一层白汽。她抬头,看见我,抬手挥了一下,手掌在夕阳里是红的。我转开油门,耳机里的歌唱到副歌,声音被风撕开。
晚上八点我回来,巷口停着两台机车,一台老廖的,一台修车厂的阿胜的。阿胜坐在槟榔摊的塑料椅上,两条长腿伸开,膝盖上摊一张台中的地图,地图的折痕处磨破了。他看见我,用手掌在地图上拍了一下。
「台中那间在建国路,坪数比永和大。」他说。
「大多少。」
「多八坪。」阿胜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一个圈,「前面有骑楼,后面有仓库,仓库有窗。」
「有窗。」我说。
「有窗就能通风。」阿胜说,「她喜欢有窗。」
她说她喜欢有窗,这句话从中和那次之后我就记住了。我把槟榔货卸在摊子后面,一箱一箱,箱子落地的时候水从箱底挤出来,声音很闷。陈金枝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毛巾在她手里拧了两下,水拧出来,滴在她的拖鞋上。
「你爸在南港。」她说。
「几点回来。」
「凌晨。」她把毛巾丢给我,「你先洗,你一身鱼水。」
投币洗衣店在巷口外面,两百米,玻璃门的灯在夜里是白的。我提着一袋衣服走进去,滚筒的声音在屋里滚成一片,空气里有洗衣精的味道,甜的,混着烘干机排出来的暖气。陈金枝跟在我后面,她穿一件深色的运动短裤,上衣是旧的长袖,领口松,弯下去的时候能看到里面。
「你自己洗。」她说。
「我帮你洗。」
「你帮我洗我要给你钱。」她笑,「你每次都讲帮我洗。」
我把衣服丢进滚筒,投了三十块,硬币在机器里滚下去的声音很脆。她站在旁边看,手插在短裤的口袋里,口袋的形状顶出来,是手机的形状。机器开始转,水从管子里灌进去,声音从细变粗,撞在滚筒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