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缴款单是早上从门缝塞进来的,一张白的,对折两次,塞进来的时候门上那片铁响了一下。我六点二十从捷运站骑机车回巷子,雾还没散,槟榔摊的红光在雾里洇成一团洗不掉的橘。我把单子从地上捡起来,摊在机车的仪表板上读:本期应缴、逾期利息、承办人的名字和分机。字很小,像便利商店货架上标有效期限那种打印,看一眼就要眯眼睛。金额我记住了。不是我要记,是那个数字自己跳进我眼睛里,像冷藏柜的胶条卡住一根手指,拔不掉。
早班在店里。我把茶叶蛋的锅洗了,饭团和三明治排一遍,关东煮的汤加到第二条刻度线。汤气从锅里升上来,柴鱼和酱油的味道黏在工服领口,我闻了一整个早上,闻到后来我自己闻起来也像一锅汤。老板十点半到,穿那件灰夹克,袖口磨得发白。他在办公室数钱,数到一半把我叫进去,两指之间还夹着一张钞票。
「你这个月的班我砍一半。」
「为什么。」
他把钞票在桌上弹齐,敲了两下。一天迟到二十分钟,一个月就六十分钟,他问我是不是要他付六十分钟的钱。我说捷运末班。他把那张钞票举起来对着灯看水印,看得很慢,看完丢回桌上,说别人也坐末班,别人住得近;我住楼上,走楼梯会迟到吗。
我不讲话。讲话我会输,输的时候会脸红,脸红了他就说我在装年轻。他拉开抽屉,一叠钞票塞进去,木边卡了一下才合上。加班费减半,要做就做,不做他找人。我说我做。他点头,说明天早班改晚班,晚班我自己去跟小刘换,换不到算我旷。
出来我站在货架前面,冷藏柜的压缩机在墙角嗡嗡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锯一块木头。冷气从柜门的缝里漏出来,吹得我脚背一凉。我打开手机看外送平台的申请,昨夜送的,今天显示审核通过。地图一格一格,机车巷那一格是灰的,还没开单。我把机车钥匙从抽屉里摸走,钥匙上挂一条塑料小鱼,阿爸从渔港带回来的,鱼肚灌了铅,咬着一根线。
中午我骑机车去三重送槟榔的货。蔡笸在巷口拦我,手里一张单子,皱得像被脚踩过。她要把一箱货挂到我后座,载到文化北路给阿成,抵掉她欠的两包和一次运费。我说我在上班。她已经把箱子放上后座了,用一条橡皮绳绑住,橡皮绳是绑铁卷门用的,粗得像一条肠子,勒得我后座的坐垫凹下去一块。她说抵掉运费就抵掉我的电锅。我说电锅三百。她点头,替我算,念出声,一块、五块、十块,像在念经,念完说我还有零的。
「一百二。」
「我明天给你。」
她笑了,笑得肩膀抖,说我把明天讲得比她槟榔还熟。
阿成在文化北路一间透天厝的骑楼下,铁卷门拉了一半,里面在煮面,油烟从门缝挤出来,黏在我工服的袖子上。我把箱子从后座解下来,橡皮绳弹到我手背,红了一条。阿成出来,赤上身,腰上系围裙,围裙上一层油。他开箱点货,点完从口袋掏出一叠,弹开,数出声,说蔡笸那两包薄荷抵掉了,这一箱是新的,他给我现金。我把钱接过来,指头上还留着橡皮绳的白印。她说抵掉,她每次都说抵掉。
回到巷口,小婷蹲在骑楼下,机车横在她前面,后座绑一个保温箱,箱子上印着平台的标志。吊带裙外面套一件平台的黄背心,脚上那双拖鞋断掉的那条带子还是用铁丝绑着。她把头盔丢给我,里子是湿的,一股汗味,要我顾一下摊,她送两摊回来。我说她妈刚刚才叫我载货。她站起来把裙子往上一卷,卷到腰,露出膝盖上晒出的白边,说她妈缺薄荷。我问她要去哪。她说帮我金枝笸搬货,老廖在顶楼,工人要搬木板。
「你昨天也这样说。」
「我昨天没搬。」她把铁丝的拖鞋在地上蹭了两下,「我今天搬木板。」
顶楼的木板是新的,堆在遮雨棚旁边,一块压一块,木头的味道混着水塔的塑胶味。老廖站在加盖的门口,手里一卷图纸,卷成一条棒。他四十八,头发剃得很短,鬓角有白的,polo 衫的领口立起来,口袋插一支笔。他看见我,把图纸摊在木板上,用两块砖压住四个角,砖下面渗出昨天下的雨。他把图纸转过来对着我,指甲点在一条线上,说这里开一扇窗,通风,我睡这里不会闷。我说我睡遮雨棚。他把砖挪了一下,说遮雨棚是给我过渡的,他跟我金枝笸结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