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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条煮好之后,我盛进一个大碗里,汤刚好没过面条,荷包蛋卧在最上面,青菜碧绿地铺在旁边,香油的味道随着热气飘散开来。我端着碗走到客厅,把它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又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妈,先把面吃了。”我说,“吃了东西,心里会好受一些。”
她低头看着那碗面,看了好几秒钟。热气升腾起来,扑在她脸上,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细微水光。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看我,只是慢慢地伸出手,拿起了那双筷子。她夹起一箸面条,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慢慢地嚼了嚼,咽了下去。然后是第二口。她吃得很慢,每吃一口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咀嚼那碗面本身,又像是在咀嚼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但她没有停下来,她一口一口地吃着,最后把整碗面连汤带面都吃完了,碗底只剩下一点点汤底。
她把碗和筷子放在茶几上,然后靠回沙发里,用手背擦了擦嘴。她没有说话,但那碗面她吃完了——这个事实本身,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
我收起碗筷,去厨房洗了。等我洗完碗擦干手出来的时候,她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正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她的背影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单薄,但至少不再像刚进门时那样蜷缩成一团了。
我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妈,吃完饭后我陪你出去走走?”
她没有立刻回答,依然看着窗外。过了几秒钟,她转过身来,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行。”
我换了鞋,她也换了一双平底的布鞋,披了一件薄外套,跟我一起出了门。
十月初的傍晚,天黑得比夏天早了一些。我们出门的时候,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片暗橘色的余晖,但街道上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在已经开始泛黄的树叶间投下昏黄的光晕。空气里有秋天特有的那种清冷气息,混着落叶和尘土的味道,还有远处谁
家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小区里的几棵银杏树已经开始变黄了,叶片在路灯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我们沿着小区的水泥路慢慢地走着。走完一圈的时候,我在一棵银杏树旁边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了看她。她的步子也跟着慢了下来。
“这树一到秋天还挺好看的。”我说,指了指头顶那片在路灯下泛着金色光泽的树冠,“以前没注意过,今年好像黄得特别早。”
她也抬起头,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那棵树。她没有立刻接话,看了一会儿,才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说:“今年雨水少,叶子干得快。”
“也是。”我说,“暑假那阵子确实没怎么下雨。”
我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过小区门口那家小卖部的时候,玻璃窗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我看了一眼,随口说了一句:“这家小卖部开了有十几年了吧?我记得我上小学的时候就在这儿买过冰棍。”
我妈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被我的话勾起了什么回忆。她也看了一眼那家小卖部的门面,然后说:“可不是,你小时候一到夏天就缠着我要钱买冰棍,五分钱一根的冰棍,一天能吃好几根。”
她说到这个的时候,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回忆的味道,不像之前那样沉闷了。我顺着她的话接下去:“那时候的冰棍便宜,也好吃。现在那种老冰棍都找不到了,全是些花里胡哨的雪糕。”
“可不是嘛。”她说。
我们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一些很琐碎的、无关紧要的话题——关于小时候的冰棍,关于小区里那几棵银杏树,关于楼下那个修鞋的老头今年没再出摊。都是些芝麻大的事,不值一提,但就在这些闲话里,她说话的语气渐渐地松弛了下来。不再是那种压抑的、闷闷的声调,而是慢慢地恢复了一些属于日常的、自然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