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回家(下)

列車完全停穩，門一開，花蓮帶有鹹味與濕氣的海風瞬間撲面而來。小a拉著行李箱走出車站，一路沒有多作停留，直接叫了計程車直奔老家。

推開那扇熟悉的前陽台紗門，屋子裡很安靜，只有客廳電視發出微弱的背景音。

「回來啦？」媽媽從廚房走出來，手裡還拿著擦手的毛巾，臉上記滿了疲憊與擔憂，「比比在客廳角落，今天連最喜歡的肉乾都吃不下了。」

小a輕聲放下行李，放慢腳步朝客廳走去。

老舊涼席上，那隻曾經總是第一時間衝到門口、尾巴甩得像直升機一樣的棕色米克斯，此刻正靜靜地趴在軟墊上。

「比比……」小a蹲下身，聲音有些發顫。

聽到熟悉聲音的瞬間，比比那雙因為白內障而有些混濁的眼睛微微閃爍了一下。他試圖挺起前肢站起來，但衰老且萎縮的後腿卻只是徒勞地抽搐了兩下，最後只能沉重地重新貼回墊子上。

即使動彈不得，他依然竭盡全力地抬起那顆泛白發灰的嘴角，微弱地擺動了兩下尾巴，發出「嗚、嗚」的微弱聲響。

小a的眼眶瞬間紅了。她伸手撫摸著比比粗糙卻溫熱的毛髮，那種「眼睜睜看著強壯與活力從生命中抽離」的無力感，像是一把鈍刀，深深劃開了她這陣子一直壓抑的心情。

她想起那個曾經強大如山、如今卻在粗針與病痛前戰慄的Jason；也看著眼前這個曾經陪她跑遍花蓮海岸、如今連站立都是奢望的比比。

生命裡那些她極力想抓住、想保護的東西，好像都在不可逆地衰老、受傷、流逝。

「媽～摩托車借我用一下哦！我帶比比出去逛逛。」小 a 抱著虛弱年邁的比比，溫柔地將牠放在機車座墊前，隨即驅車上路。

趁著陽光正美好，他們直奔小 a 心中的聖地——慕谷慕魚。從小 a 家出發大約需要一小時車程，花蓮一望無際、萬里無雲的藍天，搭配著迎面而來的強風，讓她感到無比爽快，彷彿整顆心都在這一刻被徹底打開了。

一路騎到連手都有點被震麻了，他們終於抵達目的地。穿過數個石拱隧道，周遭的空氣驟然涼了下來。陽光透過石壁縫隙灑在灰白岩石上，藍綠色的水面隨著微風輕輕晃動，泛起波光粼粼的絕美光影。小 a 抱起比比，隨意找了一塊岩石坐下。比比身上的體溫與微涼的山風交織在一起，這一刻，小 a 感覺自己被整片大自然深深包覆著。這幾個月來積壓的鬱悶、照顧 Jason 的沉重壓力，還有前陣子高壓備賽的辛苦，似乎都在這片無言的平靜中，得到了溫柔的理解。

等到終於坐夠了、心也放空了，小 a 再次發動引擎，直衝七星潭。

這裡跟慕谷慕魚相比喧鬧許多。小a看著那些海岸上赤足奔跑的小孩，挽手摟腰的情侶，還有叫賣的小攤，覺得自己再次回到了人群，成為了大家的一份子。

前陣子為了備賽，在不知不覺中，她的生活已被縮小到只剩下無休止的行程與責任，與世隔絕，像是一座孤島，逼著自己必須堅強、必須完美。 可當海風一陣陣撲面而來，一次次的海浪拍打上岸，規律不息，她忽然發覺自己的汲汲營營在旁人眼中或許也是個普通的平凡。

而能作為一個享受著平凡簡單的普通人，也是一種幸福。

晚餐時分，桌上擺滿了熟悉的家常菜， 一家人的話題從生病的比比，再度轉移到了小a身上。

「最近工作怎麼樣呢？」媽媽問，一邊挑出小a平常最喜歡的醉雞翅放到小a碗中。

「還好阿！就都差不多，蠻無聊的。」小a回答。「我最近花了很多時間去訓練，還有去比賽喔！」她眼神發亮地說。

「難怪看妳黑那麼多，跟小孩子一樣。」媽媽上下打量她。

「對啊！練那麼壯，交不到男朋友怎麼辦？」爸爸幫附和。

「欸！哪有！這是現在女生最羨慕的身材好不好？穿衣顯瘦，脫衣有肉，歐美風。懂不懂啊！」小a立刻反擊。

「我跟你們說，我現在周末早上都會五點起來去慢跑，真的超級舒服的，你們也應該試試看。」小a繼續說。

「好~~很好！但妳啊！不要練得那麼累，有運動、身體健康就好了。千萬不要超出自己身體負荷知道嗎？很容易受傷！」爸爸語重心長地叮嚀。

小 a 張口想要反駁，想告訴他們自己為了備賽付出多少努力、拿下了什麼樣的突破，但爸爸緊接在後的一句話，卻讓她頓時啞口無言，好氣又好笑——

「有空的話，還是彈彈鋼琴吧。」

看著眼前最愛自己的爸媽，小 a 只能在心裡輕聲嘆氣。她懂他們的愛，但也深刻地意識到，自己咬牙堅持的那些耀眼與辛苦，在爸媽的世界裡，永遠比不上當年那個坐在鋼琴前、皮膚白皙的乖巧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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