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進屋。

她沒有哭「他們」三個。她沒有哭江嵐。她哭的是那個，從醫院回來到現在，一直著門框進屋的自己。那個，買了三個人的分量的飯、又只煮一個人的自己。那個，把三把鑰匙在夾層裡放了一年、又放了一年、又放了一年的自己。

第一把，周予安的門。

她把三把鑰匙，一個一個，從門把手上拿下來，放在玄關的鞋櫃上。

然後她去了一趟那家巷的小賣。橘貓還蹲在門，曬著太陽，但是已經胖了一圈，尾垂到地上，打個滾的時候，尾尖掃到門檻。

第三把，裴野的後廚。

第一把，周予安的門。

她沒有往回走。

她蹲在那裡，哭了很久。

門開了。

她轉了一圈。

（完）

到了老城，她沒有先去他們三個裡面任何一個那裡。

第二把，她自己的小儲藏室。

她沒有立刻進那條巷。她站在巷，把那串鑰匙舉到前，一個一個看。

她坐了三個小時的大車，在大車上，把那串鑰匙在掌心翻來覆去地了四個小時。得拇指的指腹，有了薄薄的繭，和以前鎖的那個位置，一個位置。

她站起來，把淚掉，走小賣。

她只是，用那把黃銅的鑰匙，去試那扇門的鎖。

那個，她藏起來的、一直在躲的自己。

她回老城那天，是十一月的第二個週末。

她想起，自己車禍以前，這串鑰匙每天都在她手邊。她沒有把它丟掉。她這四年，換了兩次住處，搬了三次，這串鑰匙，一次都沒有離開過那個夾層。

她站在門，對著那間黑的屋，說了一句話。

貓沒有躲。

門裡面是黑的，沒有人。

她沒有打開箱，把鑰匙放回夾層。她把它從夾層裡來，拿在手上，走了那間城東的租屋。

她走進巷，走向那扇她四年沒有敲過的門。

二把，是那間屋裡面，她以前放東西的那間小儲藏室的鎖。第三把，是裴野那家酒吧後廚的儲櫃鎖——她以前偶爾會去後廚，跟裴野說幾句話，裴野會從那把鎖打開的櫃裡，拿兩杯溫的來，一杯給她，一杯自己喝。

她站在那隻貓前面，蹲下來，伸手。

她說：「我回來了。」

第二把，她自己的小儲藏室——那個裡面只有她自己的東西、沒有第二個人碰過的地方。

她沒有敲。

她拿著那串鑰匙，站在箱前，站了很久。

她往老城走。

她先去了一趟那間她車禍以前住過的舊公寓——就是她從醫院回來以後，重新租的那間六樓。那間公寓，她搬走以後，已經換了三任租客。她站在樓下，看了很久。

（這三年，她沒有走。她只是，把自己藏起來了。藏了三年，藏到自己都以為，那個女孩，已經不存在了。）

她沒有打給他們三個。她沒有打給江嵐。

第三把，裴野的後廚。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她站在了那條巷。

她沒有開燈。她站在門，把手電筒打開，照了照玄關——鞋櫃上沒有那雙帆布鞋，鞋櫃是空的，但是，那個位置，還在。

原來沒有。

她一直，留著。

（四）回城

她站在巷，風從她後進來，得她衣的袖翻了一下。她沒有躲。

她一直以為，自己把他們，從生活裡清掉了。

她把三把鑰匙在指間轉了一圈，一個一個順。

它用腦袋頂了一下她的手指，那一下很輕。她記得，四年前，她第一次撿到它、給它取名「念念」的那個下午，它也是這樣，用腦袋頂她的手指。

走到巷，那串鑰匙在她手心裡，被秋天的風得涼，卻沒有掉。

她只是，把那串鑰匙，從掌心翻到另一隻手，一個一個了，然後，往老房那條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