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

那段空白長得讓人不過氣。她甚至數了一下，一直到十幾秒以後，底噪裡那點動靜才又有了。

然後，錄音裡的她，輕輕笑了一下。

「阿川。我想了很久，要不要把這句話也錄進去。」

「如果以後我真的後悔——」

「我好像……從很早以前，就不知該怎麼好好地被愛。」

錄音結束。進度條停了。

林棠坐在沙發上，握著錄音筆，覺得自己也被那段空白拉進去了。她能想像那個病房——白的牆，傍晚的光，窗外可能有車聲。那個人坐在那裡，下錄音，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然後就那麼坐著。她錄完了，卻沒關。她大概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捨得。

長到林棠以為錄音已經結束了。她把錄音筆拿到前看，播放鍵還亮著，進度條還在走——只是那段時間裡，什麼聲音都沒有。只有底噪，還有一點極細的、像有人把嘴抿住、把哭聲吞回去的動靜。

「我醒了以後，看著睡在我邊的你——或者是予安，或者是裴野——我就會想：如果有一天，你們也丟下我呢？」

錄音裡，她咳了兩聲。

那是她在哭。哭到說不話，只能抿住嘴，不讓聲音來。哭完了，才擠那三個字。

「我每天晚上都會噩夢。夢裡，那個人又回來了。他跟我說，你看，你還是會被人丟下。你還是會一個人。」

「也不要來找我。」

「我怕我一回頭，就又捨不得走了。」

她想起醫院裡的那種安靜——走廊盡頭有推車輪滾過的聲音，護士站的電話響兩聲，沒人接。人在那種安靜裡坐著，會覺得時間是被拉長的。

「我那一年，過得很糟。糟到我休了學，看了很長一段時間的醫生。」

「如果你聽到這段錄音，說明我拜託你的事，你辦到了——你沒有在我忘了以後，把我拉回去。」

那一下笑，讓林棠的整個背都涼了。

這一次她知要等，可還是等得很難受。底噪裡那點被吞下去的動靜，被她一遍一遍放大——她聽了一下氣，很短，有人忽然想起了什麼。然後又是安靜。

錄音裡靜了一會兒。只有呼聲。

屋裡很安靜，只有錄音筆播放完畢後，細微的電聲。她沒有停止鍵，就讓那點電聲響著。這樣，那段錄音裡的自己，就還在。

輕輕的，啞的，像從嚨最的地方擠來的。

「與其等那一天到來——不如我自己先走。」

五秒。十秒。二十秒。

「我大學的時候，遇到過一個人。那個人教會我什麼是心動，也教會我，什麼是把自己完全給另一個人之後，又被拋下的覺。」

「這樣，我至少可以騙自己：不是你們不要我，是我自己選擇離開的。」

然後——

「我怕我太依賴你們。我怕有一天，你們會發現，我沒有我想像的那麼好。我怕你們會後悔，把時間浪費在我上。」

「我知，我這樣說，對你們很不公平。你們三個，什麼都沒錯。錯的是我。」

「我知，你們不會。你們那麼好。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地害怕。」

過了一會兒，她把進度條拖回去，又聽了一遍最後那一段。

她停了一下。

「後來我慢慢好了。我遇到了你們。你們三個人，讓我以為，我已經好了——我可以重新愛人，可以重新相信，有人會一直在我邊。」

「謝謝你。」

她停了停，了一氣。底噪一直響著。

她終於聽到了完整的錄音，知了自己為什麼要走。

錄音到這裡，又停了。

這一次，停得很長。

她終於聽來了：那不是空白。

林棠握著那支錄音筆，坐在舊沙發上，很久很久，沒有動。

只有三個字。

「可是阿川，我騙不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