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时，她嫌屋前的海棠遮了光，崔万山便命人连夜移去二十余株，又从太湖边运来奇石，重新修葺院。

“听说老爷今日得了件极稀奇的东西，特意叫雪儿去瞧。”青蘅将手中的钗放盒中。

“来了，来了！”崔照雪隔着一粉墙应声，“爹爹今日又得了什么宝贝，竟这般着急？”

车辙碾过的青石板，发沉闷声响。

崔万山只笑骂她没良心。

只是他这些东西，却不大耐烦养儿育女。

直到申时将尽，才见一辆青帷车从崔府后巷驶来。

日的风还带着些凉意。

青蘅站在她后，替她取下一支嵌珠金步摇，轻声：“雪儿，老爷回来了，叫你去后院一趟。”

车上立着个半人多的铁笼，四四方方，罩着厚重的黑布。因路面不平，车时有颠簸，笼中便传一阵叮叮当当的金铁相击之声。

青蘅轻轻取下她的耳环，扣上首饰盒，退到她后：“婢也不知，只听说是装在铁笼里抬回来的，外蒙着黑布，连守门的小厮都不许瞧。”

青蘅忍着笑：“这回据说不同。”

崔万山十分此些罕，冬日怕它们受寒，竟命人日日烧炭着笼舍，比府中寻常仆役的住还要和。

此时崔照雪才送走来府中吃茶赏的闺中密友谢涵章，正坐在妆台前卸钗环。

青蘅替她披上件藕荷织银纱褙，又将散下来的鬓发拢好，这才扶着她了门。

兴许是自知亏欠，凡女儿开索要的东西，他又从无不允。

谢涵章是谢家幼女，比她小两岁，生憨，极缠着她。今日两人一描样，又在小园里了半日秋千，直到谢府遣人来了两回，她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十一岁那年，崔照雪看中了扬州画舫上一架螺钿琴，崔万山当即三千两银买了回来。

车之后，还跟着一辆装载货的板车。

崔万山从车上下来，满面红光，连袍角沾了泥也顾不得。

“有何不同？”崔照雪觉得泛泛无趣。

崔万山常常亲自喂养，一坐就是半日。

还未到地方，便听见崔万山朗的笑声：“雪儿来了没有？”

崔照雪因此愈发纵。

父女两人，一个万事由着，一个事事顺心，倒也相安无事。

直到这一日，崔万山又带回来一样稀罕。

她也曾笑话过父亲，说爹爹既不人，也不古董，却偏偏这些长带角的东西，莫不是前世过山林里的兽王。

青蘅比她年长四岁，生得清秀端正，眉间自有一沉静之气。她自幼服侍崔照雪，虽说名分上是个丫鬟，平日却极受信任。

崔照雪五岁丧母，自幼便由娘、嬷嬷并几个贴侍女照。崔万山在家时，总要抱着她亲一番，但一旦听说何又了稀奇之，便立刻丢下女儿，带着随从动，十天半月不见踪影也是常事。

那日天沉，雨将至。

辰时刚过，崔万山便接了一封急信，连早膳也未用完，便领着四五名随从匆匆了门。

他甚至能分辨哪只鸟今日不兴，哪只猴儿吃甜杏，哪条蟒蛇正值蜕的时节。

崔照雪这才稍稍起了兴致，从妆台前站起来：“罢了，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去瞧瞧他又了什么宝贝。”

“稀奇？”崔照雪漫不经心地拨着妆奁里的珍珠，“去年他也说稀奇，结果是只秃了半边的猴。前年又说稀奇，回来一条两丈长的蛇，吓得厨房的张妈妈三日不敢门。”

他先命人把铁笼抬后院，又急忙吩咐：“快去！把雪儿叫来！”

此外，什么双、金丝猴、独角白鹿，乃至从西域商队手中辗转购来的斑斓大蟒，也都在其中。

两人穿过月门，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去。

崔照雪正觉得疲乏，懒懒地倚着镜台：“又什么？”

崔万山闻声转，见女儿缓步走来，登时笑逐颜开：“好雪儿！今日这东西，

有南洋客商带来的五鹦鹉，通披着绯红、翠绿、明黄的羽，喙如弯钩，善学人言，每日晨起便在廊下尖声喊着“老爷吉祥”。有西南山林中捕来的白猿，红面长臂，能攀屋檐，一日不见人便捶顿足，闹得满苑不得安宁。又有一只来自暹罗的白孔雀，羽翎洁白如霜，展屏时宛若一柄大的银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