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妈动作很快。她跑到灶房烧了一大锅，又翻净的布、剪、棉线。剪在火上燎过，棉线在里泡过。她一趟一趟地跑，额上全是汗。

她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到院里，抬望向北边的天。城墙方向，隐约有黑烟在往上升。

隔，吴妈听见了碎瓷声。

外面，蹄声近了。像是踏了这条街，又像是踏了隔那条巷。有人的喊声从远传来，短促，凄厉，然后断了。

吴妈扑回榻边，掀开被一看，已经开了。

“呜啊——！”

阿若痛呼声。

她张着嘴想喊吴妈，可咙像是被人掐住了，只能发嘶哑的气音。羊顺着往外涌，一一的，温的，像血。她怕了。她想起勾栏里那个被了药打胎的儿，想起她下那摊洇开的血。

“啪——”

阿若痛呼声，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凄厉。这一次疼和之前不一样了，是从骨里往外撕的疼。她整个下都在坠，像有什么东西要掉来，又掉不来。

对不起，孩，娘没护住你，娘没用。

外忽然起了动静。

阿若的泪一下涌来。她不知是疼的还是怕的，或者都有。她撑着想坐起来，浑发，连胳膊都使不上力气。

那是她最后一次喝母亲盛的汤。

“啊——！”

微弱，却清晰。混在越来越近的蹄声和外族人的呼喊声里，细细的，像一线。

她转冲回屋里。

她伸手够到榻边的茶盏，是吴妈临睡前放的，说夜里渴了好喝。她攥住，用尽全力往地上一摔。

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夜里。

不是更鼓声，不是狗叫。是一更大的、更沉的、从城门方向传来的震动。吴妈端着铜盆的手顿了一下，抬看窗外。窗纸外面，隐隐地有红光透来，不亮，但和月光不一样。

“对不起……”她抓着被褥，指甲陷布里，对着肚糊地说，“娘对不起你……对不起……”

吴妈的手在抖，但她没有停。她把阿若的分开，托着，盯着下面。

蹄声越来越近了。

七个月。才七个月。

“阿若，你听老的。”她扶着阿若的肩，声音压得稳，“你别怕。老接生过十几个，有早产的，没事。你现在别使劲，先侧过来，老给你垫上东西。”

“羊破了！”她扑到榻边，摸了摸阿若的肚，又探了探她间，“早产……不成，得赶！”

阿若躺在榻上，疼得浑发抖，但睛是睁着的，睁得很大。她也在听那个声音。她比吴妈听得更清楚——她听过。那蹄的节奏，那呼啸的尾音。

“再使一把劲！”

。她低喝，泪滴汤里，咸的，混着汤的油腥，她咽下去，得都麻了。

“来了！”她低声喊，“阿若，你使劲！”

女真铁骑。

阿若，嘴咬得发白，泪和汗混在一起往下淌。她想起母亲。母亲生她的时候，也是在这样的夜里吗？有没有人帮她？有没有，有没有净的布？还是只有蹄声和刀光？

吴妈咬了咬牙，没工夫再等。

她猛地睁开，下了一大片。褥洇透了，温的顺着往下淌，还在淌。她低看着那片渍，脑里一片空白。

蹄声踏破城门，踏过长街，在城里烧杀抢掠。火光会漫起来，哭声会漫起来，蹄会踏碎所有挡路的东西。

吴妈手脚发凉。她活了六十多年，在京城住了一辈，她知什么是太平，什么是。那个声音不是官军的调，太野了，太快了，杂得像决堤的。

阿若咬着被角，额上的青都绷来了。她的指甲在榻板上抓一白痕，浑都在用力。汗把她的红发打，一缕一缕贴在脸颊上。

阿若拼了命地使劲，浑的血都往下面涌。疼，撕开一样的疼。她想起那个打胎的儿，想起母亲在蹄下睁着的睛。

“啊——！”

她也不能让这个孩死。

她披着衣裳跑过来，一推门看见阿若蜷在榻上，脸煞白，满的汗，下的褥已经透了，还透着淡淡的血。吴妈是老手，一就明白了。

她不能死在这里。

她回喊了两声昭儿和沈平安，没人应。两个人都去了。

瓷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羊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