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碎裂開來，像濕的木頭終於承受不住壓力而裂開。她緊緊抓住沈映棠的手，像抓住最後一浮木。

周雪檀被她的質問刺得顫抖了一下，端著茶杯的手劇烈地晃了一下，茶湯濺在桌面上。她抬起頭看向趙以安，中閃過一絲被看穿的狼狽，隨即又化為一種扭曲的嫉妒與哀求的混合。

周雪檀像是沒有聽見那個聲音，又像是早已習慣，她繼續說下去，語速越來越快，像是要將三十年來積壓在的所有話語一次傾倒來。「她一開始只是叫我的名字，在浴室的鏡裡對我笑，誇我的好看，說我的汗味很甜。我害怕，告訴祖母，祖母只說是房，給我請了廟裡的師父來灑鹽。可是鹽沒有用，她越來越清楚，她會在我練舞練到全發燙的時候，從牆裡伸那些冰涼的絲來纏住我的腳踝，鑽進我的裙裡。那種覺……」周雪檀的臉頰泛起不自然的紅暈，神迷離了一瞬，隨即被更的痛苦覆蓋。「很舒服，舒服到讓我覺得羞恥。我一邊哭，一邊卻止不住地來。她就靠吃那個活下去，吃我的，吃我的記憶。她問我，願不願意永遠跟她在一起，永遠留在這棟房裡，永遠青麗。」

隨著周雪檀的話語，客廳的溫度似乎又下降了幾分。牆紙下的血紋路像是回應般輕輕搏動了一下，一縷若有似無的、濕的氣音貼著每個人的耳過。那不是周雪檀的聲音，那是更年輕、更黏膩、帶著笑意的少女囈語。

周雪檀在沈映棠面前蹲下，她比沈映棠矮一些，此刻仰頭看著她，中蓄滿了淚，卻還維持著那個溫婉的笑。她的手很溫，帶著熱茶的溫度，輕輕捧住沈映棠冰涼而削瘦的臉頰，指腹挲著她下淡淡的烏青與乾燥的角。那個觸碰既像母親撫摸女兒，又像情人撫摸愛人，帶著一種病態的珍惜。

趙以安聽得臉發白，忍不住開，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所以妳就答應了？然後開始用同樣的方法去害別人？那些牆裡的屍體，那個穿女學生制服的女生，她才幾歲！」

雪檀，妳終於肯說了呀，我好興。藤堂靜的聲音直接在沈映棠的腦中響起，溫柔得像情人在耳邊的呢喃，卻讓她的背脊竄過一陣酥麻，心那個還未完全平復的濕熱又隱隱動了一下。妳看，映棠在聽呢，她聽得好認真。

「所以，

她說著，忽然放下茶杯，站起，繞過矮桌，走到沈映棠面前。趙以安想攔，卻被葉承宇輕輕住了手臂。葉承宇對她搖了搖頭，示意先聽下去。

她中的她，指的自然是藤堂靜。

台。可是三那年的夏天，我第一次在牆裡聽見她說話。」

沈映棠被她捧著臉，無法閃躲。周雪檀的掌心很軟，帶著珍珠項鍊的涼意與絲質洋裝的膩，那個溫度與藤堂靜冰涼膩的觸手截然不同，卻同樣讓她到一種被包裹、被侵的暈眩。她想推開，卻發現自己的體因為空化後的疲憊與腳踝上那個吻痕的隱隱動而使不上力。更讓她恐慌的是，周雪檀的話語像一把鑰匙，準地打開了她內心最羞恥、最隱密的屜。她確實在渴望被看見，渴望那些因為新作而暴漲的點閱與留言，渴望那種被演算法再次眷顧的狂喜，即使代價是忘記母親的名字。

「不答應我能怎麼辦？」她的聲音了一度，隨即又軟了下去，帶著哭腔。「我試過逃跑，我考上大學想搬去宿舍，可是只要離開這條山路超過三天，我的心就會像被掏空一樣痛，夢裡全是她的手在摸我，醒來床單全是濕的。我回來了，只要回到這棟房，痛就消失了。她說，這叫共生，看守者就是這樣，房選中了我，我就得幫它找新的祭品，不然它餓了，就會把我整個吃掉。那些女孩……那些租客，我一開始也不想的，我只是……我只是太想活下去了。」

「映棠，妳跟我當年好像，真的好像。」周雪檀的拇指輕輕劃過沈映棠的，聲音哽咽得厲害，淚珠終於從她保養得極好的角落，滴在沈映棠的臉頰上，是溫熱的。「一樣，一樣渴望被看見，一樣覺得自己不夠好，只有寫東西的時候才覺得自己活著。我第一次看見妳拖著行李箱站在門，穿著那件寬鬆的灰針織衫，髮尾還沾著雨，那個神，我就知，房選中妳了。她喜歡妳的味，喜歡妳在焦慮時散發來的那種甜味。」

「我嫉妒妳，映棠。」周雪檀的淚得更兇，她將額頭輕輕抵上沈映棠的額頭，兩人的呼纏在一起，一個溫熱，一個冰涼。「嫉妒妳還能寫那麼好的文字，嫉妒妳的體還那麼鮮，還能那麼甜的來餵飽她。我已經老了，牆裡的她對我的已經不滿足了，她得越來越多，我的記憶也越來越少，我有時候會忘了我丈夫的名字，忘了我女兒小時候的臉。我好怕，有一天我會連自己是誰都忘了，變成牆裡下一個被掏空心的標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