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神＞ 第六章 懲罰 / 惩罚 (H)

(繁/简)

紙紮童女一路將她領回廟中。

與上回一樣，進殿之前，先要沐浴淨身。浴房裡早已備好熱水，水面浮著蘭草與艾葉，旁邊放著乾淨衣裳。

許月娘依規矩沐浴、更衣，又任紙紮童女替她將長髮梳順。只是這一次，她坐在鏡前，唇色始終有些發白。

紙紮童女方才一路唸的那句話，在她腦中盤旋不去。

——主人氣極了。

待一切收拾妥當，許月娘隨她穿過長廊。童女方才一路上絮絮叨叨的小嘴，此刻極為安靜。越靠近內殿，許月娘的腳步便越慢，直到那兩扇沉重的殿門出現在眼前。

紙紮童女終於停下，伸手推門。

「姐姐，進去罷。」

殿中與上回並無不同。高臺之上，那尊獸面人身的青銅神像仍端坐原處，圓凸雙目俯視大殿。香煙自供桌前升起，燭火明亮。

只是這一回，神像前沒有拜墊。

卻多了一人。

那人背向她，身形高大，一襲黑衣垂落至地。墨色長髮半束於腦後，其餘披散在肩背，與衣袍融作一色。

不知為何，根本不須人告知，許月娘便知此人是誰。

「……大人。」

祂沉默片刻，終於轉過身來。

祂的眉骨深而利落，鼻樑挺直，下頷線條分明得有些過於凌厲。那張臉沒有半分少年氣，五官深邃而成熟，是一張極為俊美的男人面孔。若論容貌，竟不比二郎真君遜色半分。

可只消一眼，許月娘便心頭發冷。

二郎神的俊朗帶著凜然正氣，教人不敢輕慢；眼前之人眉目間透著邪氣，讓人一眼便知——

不是善類。

許月娘看得杏眸微圓，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邪神行至她身前，手一抬，寬袖微揚。許月娘霎時回神，本能往後一縮，纖手擋在臉前，屏住了呼吸。

祂劍眉輕蹙，掌心朝她攤開，道：「符。」

她微愣片刻，這才自衣襟中取出黃符，放到祂手心。

邪神垂眸瞥了一眼，冷笑道：「二郎神的平安符。」

許月娘心口微沉。她最會看人臉色。跟在趙有田身邊兩年，哪怕只是眉梢一沉、唇角一扯，她也知道那人究竟氣到了幾分。

此刻，祂的冷怒不言而喻。

她連忙跪下，小聲道：「月娘知錯……」

邪神隨手將黃符放在供案上。

「二郎神賜平安符，是要勸吾莫損妳平安。」祂微頓，「吾何時說過，要損妳平安？」

許月娘惟恐說多錯多，乾脆低頭不答。

「十五當日，不來還願，反倒去了二郎廟。求了二郎神什麼？」

許月娘正斟酌著該如何回答，祂已再度開口，語氣裡添了一分興味。

「求祂收了吾？」

「不是！」許月娘猛地抬頭，聲音接著又低了下去，「月娘不敢……」

「不是？」祂眉梢微抬，「那求了什麼？」

許月娘半點不敢看祂，「……求真君……助月娘渡過十五……」

「渡過十五？」邪神唇角微揚，「今日十七。十五既過，予妳何益？」

許月娘伏下身，額觸冷硬地磚，聲音微顫：「月娘知錯，大人寬宏大量，求大人恕罪。」

「寬宏大量？」祂平平重複道，「起身。」

她依言立起，雙眸低垂。

「許月娘，妳受吾之恩，許願在先，理應還願在後。如今不但失約，還求旁神插手妳我之因果。」

祂抬起一手，掌心朝上。下一刻，一根細長竹條憑空出現在掌中。

「今日笞妳十下，此事便了。」

許月娘望見那根細竹條，臉上頃刻血色盡失。

趙有田打她時，從來不用刑具。拳打腳踢，便已能教她滿身青紫，數日下不了床。如今眼前這根竹條細而筆直，泛著冷光，握在祂手中，看著比拳腳更令人膽寒。

她往後退了半步，眼淚一下湧上來。

「大人……」聲音才出口，便已帶了哭腔，「月娘錯了……月娘真的知錯了……」

她搖著頭，淚珠接連滾落，像是連自己都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只能一遍遍求饒。

「求大人……不要……」

邪神見她滿臉淚痕，又看了眼她不住往後挪的腳步，掌中竹條慢慢垂了下去。

祂朝她伸出另一隻手，「手給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