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倒霉

陈挽迎松了口气。

死人爹找不到她，这种感觉太好了。陈挽迎从来没有这么安心的时刻，就好像有人可以给自己兜底一样。不过这种高兴只维持了一个瞬间，她很快意识到问题：李寻阑可以让她的死人爹找不到她，是不是就可以让任何人找不到她？

恐惧感在瞬间爬上脊背，她没有出声，转头对上他的视线。

李寻阑好像很期待她接下来的反应。

他倚在靠枕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她的腰。

陈挽迎太瘦了，来的这半个月好歹吃胖了一点。刚开始一打眼看她的时候，还以为她是哪里过来要饭的。陈挽迎对此的解释也很简单，她们那边的女孩子吃不到什么很有营养的东西，像牛肉，羊肉这些肉类都是紧着家里的弟弟或者哥哥吃的。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还是奶奶用红糖水煮了个鸡蛋给她吃。长期，持续的营养不良让她在十五岁之前都面色发黄，直到自己出来打工才渐渐的有了点营养，一两年的功夫，好歹让身体健康了一些。

陈挽迎第一次收到工资后去菜市场，发现其实猪肉也不算很贵，鸡蛋五十块能买一大篮的时候，内心还是有一点难过的。

她说想吃鸡蛋，死人爹说你赶紧嫁出去让婆家给你买吧。

她那时才十二岁，一个鸡蛋能有多少钱呢？

陈挽迎叙述这些事情的时候已经没有太多情绪，她不想让李寻阑觉得她故意把自己说得很惨好骗取他的同情。李寻阑听着她语气没什么起伏的陈述，侧眼看向她的下巴。陈挽迎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骨子里应该是挺犟的人，就像现在她好像乖乖待在这里，其实心里指不定盘算着什么一样。

“陈挽迎。”

他的手搭上她的脖颈，缓缓地捏住她：“既然你这么讨厌你那个爹，你想不想让他倒霉？”

陈挽迎眨了眨眼，一时间没明白他口中的“倒霉”具体是什么意思。

李寻阑口中的倒霉，应该不是出门踩了一块香蕉皮差点滑倒这种程度吧？窗外正好又是一声炸雷，陈挽迎不怕打雷，但这响声蓦然炸在耳边，她的肩膀不禁抖了抖。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向他怀里靠，双手抱着膝盖回头看他：“啥意思？”

“字面意思。”

李寻阑的声音很平静：“你不想报复欺负你的人吗？”

陈挽迎还真想过，不过她没那个闲工夫。她倒是也可以搞一把锄头直接把她的死人爹砸死，但她要坐牢。用自己的自由换一条贱命，不值得。而且他的身份还是奶奶的儿子，她不想奶奶这么大年纪了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没……怎么想过，”陈挽迎声音很轻，“又不值得。”

李寻阑的手指摸到她颈下半寸位置的异样凸起，动作停下来。陈挽迎身上挺白，没什么特别大的胎记或者疤痕，除了奶尖上方有一颗红色的小痣和膝盖上摔伤的疤，别的地方都干干净净的。这道疤却有些长，像一条被截断一半的蜈蚣趴在她的颈后。他摸着，陈挽迎的脑袋微微一缩，下意识地唔了一声。

“怎么弄的？”

陈挽迎不太懂李寻阑为什么忽然对她身世家庭和成长故事感兴趣，但如果不回答他的问题，后果估计有点严重。她缓慢地抬手，也摸了一下，碰到李寻阑微凉的指尖。

“有一次烧水的时候，我爸喝醉了到处砸东西，我和奶奶拦他的时候被柴刀划的。”

好在那是一柄已经不太锋利的柴刀，一刀上去的时候她又及时躲了，所以没伤到脖颈最危险的位置。血还是从她颈后源源不断地向外冒，奶奶用自己的手臂给她挡了两下攻击。她站起来，拿起手旁的铁锨就猛地拍了过去。一股细小的血柱从她颈后向外流，她先捂住伤口，正好来家访的大学生支教老师进门看到这一幕，吓得赶紧把她们送120。

陈挽迎抿了抿唇：“医药费还是老师给我垫的，到现在都没能还给他。”

李寻阑渐渐蹙起眉头。

陈挽迎还真是有意思。提起这段往事，她没什么愤怒和悲伤的情绪，似乎也懒得多提那个罪魁祸首一嘴，却惦记着没能还上老师垫的医药费。他没对她叙述里的任何人作出评价，手指轻抚那道疤：“知道老师是哪个大学的吗？”

陈挽迎一愣：“支教老师吗？好像就是北京的。”

支教老师嘴里的北京，比电视里的还要生动些。

“那可能是北师大的研究生，”李寻阑看向她的眼睛，“他们学校有研究生支教团。”

“真的啊？”

陈挽迎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沮丧：“不过都那么多年了，老师也毕业很久了吧。而且我只知道老师姓季，不知道他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