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本站新(短)域名:xiguashuwu.com
那年的茉莉村,一到夏天就滿村飄著清雅的茉莉花香。而在那片花香裡,我是出了名的瘋丫頭。
大人口中不倫不類的「汪霸王」,就是我。
我整天在村子裡橫衝直撞,爬上幾米高的樹上掏鳥蛋、捲起褲管下河摸魚蝦,曬得皮膚成小麥色,像個不知疲倦的皮猴。
常常在路口那間漫畫店租漫畫來看,故事裡的英雄神武,身披紅色披風,打倒怪獸拯救弱小,我覺得自己的性格跟主角一樣,無所不能,像個可以拯救世界的超人。
那年夏日的傍晚,村頭搬來了一戶氣派的人家。
聽大人碎嘴聊天,那大宅子裡住進了一個從城裡來養病、不會說話的「張家小少爺」。
某天下午,我剛從河裡摸了兩條肥魚,正哼著歌往回走,遠遠就瞧見村口大樹下圍著一幫調皮的男孩子。包圍圈中央,坐著一個穿著乾淨白襯衫、皮膚白皙得像瓷娃娃一樣的小男孩。
「喂,你是啞巴啊?幹嘛不說話?瞧不起我們是不是?」
「哈哈哈,小啞巴,不會說話。」
幾個頑皮孩子一邊哄笑,一邊推搡著他,最後甚至開始動手,將他推倒在地。那個小少爺只是死死咬著唇,不哭也不反抗,眼神清冷得像一汪深潭,任由拳腳落沿著他身上。
「住手!吃我一記無敵霹靂超人拳!」
我最看不慣這種以多欺少的場面,大吼一聲就衝了過去。硬道理是,同齡的女孩子這時候發育得比男孩子早。
我憑著比他們大一隻的身材和滿身蠻力,像頭小牛一樣把領頭的小孩撞進了泥坑裡,橫眉豎目地揮著拳頭。
「誰敢再欺負他,我見一次打一次,頭都給你們打破!」
屁孩們被我嚇得作鳥獸散。
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朝坐在地上的張家小少爺伸出髒兮兮的手。
「喂,你沒事吧?我叫汪曉玉,你就當我小弟,從今以後在村裡我罩你!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他沒說話,只是用手指在泥地上歪歪斜斜地寫下了三個字。
張哲瀚。
他長得真漂亮,像畫裡走出來的一樣。他的目光落在我脖子上掛著的一條木頭項鍊上,那是我爺爺親手用桃木刻給我保平安的小吊墜。
見他盯著看,我大大方方地一把扯了下來,直接塞進他手裡。
汪曉玉:「送給你!當作我們結拜的信物!張哲瀚,以後我就是你老大了!」
他沒說話,(廢話人家就是啞巴)只是死死攥著那條帶有我體溫的木頭項鍊,伸出另一隻乾淨白皙的手,輕輕握住了我的手。從那天起,我的身後就多了一個不會說話的「小尾巴」。
我去爬樹,張哲瀚就在樹下乖乖幫我抱著衣服;我下河摸魚,他就在岸邊拿著小木桶等著。他雖然從不開口,但無論我說什麼,他都聽話地照做,眼裡亮晶晶的,全是我的身影。
我天真地以為,自己是無所不能的超人,可以一輩子罩著這個不會說話的小弟張哲瀚。
離別來得毫無預兆。
那年秋天的清晨,張家大宅門口停滿了黑色轎車。我聽到消息,急匆匆地踩著泥巴跑過去。張哲瀚穿回了剛來時那身乾淨整潔的西裝,正站在車門旁等我。這一天,聽說他的喉嚨終於醫治好了。
可諷刺的是,病好的那天,也就是他該離開這座茉莉村、回到屬於他的繁華世界的那天。車喇叭在催促,他被保鏢護送著坐上後座。
在車窗緩緩升起的那一刻,那個從未開過口的小男孩,突然扒著窗緣,用還有些沙啞、卻無比清晰好聽的聲音,對著外面大喊。
張哲瀚:「汪曉玉!不要忘記我!等我回來!」
車子揚長而去。
我愣在原地,眼淚一顆顆地砸了下來。
在還不懂離別這個詞的確切含義時,現實中的分離先到了。
那時候的我不知道,這份離別,會成為我童年最後的美好時光。
隨著進入青春期,我的身體發生了奇怪的變化。我沒有像其他女孩子那樣變得纖細高挑,反而開始橫向發展,變得又胖又壯。
與此同時,我的成績也越來越差,無論怎麼努力,天書般的課本就是進不了腦子。
「汪曉玉,妳瞧妳,只長身體不長腦子啊?」
「以前不是挺威風的嗎?現在怎麼跟頭大笨象一樣?」
村裡人的嘲笑、同學的排擠,像密密麻麻的針紮在身上。
我的性格漸漸因為環境而徹底改變,曾經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女霸王,在無數次的否定與嘲笑中,漸漸收起了爪牙。
我變得越來越安靜、平庸、自卑。
我不再爬樹下河,而是低著頭、駝著背,老老實實地聽話,別人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因為我發現,只有當一個唯唯諾諾的「老實人」,才不會招來更多的欺負。
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圓潤、笨拙的身軀,我自嘲地笑了。
我以前以為自己是超人,可以保護弱小;可長大後才發現,我連讓自己不被欺負的這件事都做不到。
我徹底封閉了自己,將那段童年英雄夢鎖進了記憶最深處。
大學畢業後,我理所當然地成了大城市裡最不起眼的一名社畜。我戴著厚重的圓框眼鏡,身材依舊胖乎乎的,性格老實木訥,在公司裡是出了名的「便利貼女孩」。
誰不想做的雜活、誰推卸的報告,只要一句「曉玉,幫個忙」,我就會老老實實地接過去加班做完。
平庸、隨和、不懂拒絕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