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

午时刚过，墨影便从沈府后门把小满带了出来。

小满穿了一身干净的青布棉袄，头发仔仔细细绾了两个双鬟，出门之前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生怕给小姐丢人。

她跟着墨影，一路走到城南茶楼底下。

仰头看了一眼那三层高的楼面，脚步忽然慢了下来，拽了拽墨影的袖子，压低声音：“这位大哥，这茶楼瞧着好贵，我身上就带了二十文钱……”

墨影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不用你付。”

“哦。”小满松了口气又紧张起来，“那小姐呢？小姐已经到了么？小姐瘦了没有——”

“到了。三楼，靠里那间。”

小满深吸一口气，提着裙角蹬蹬蹬上了木梯，走得又急又快，差点在拐角处绊一跤，扶着栏杆稳住了又继续往上跑。

到了三楼靠里那暖间，她在门外站了一息，低头扯了扯自己的衣角把褶皱抚平了，又抬手正了正发髻上的素银簪，才推开门。

沈念茯坐在窗边的圈椅上，阳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她肩头那件藕荷色的广袖长衫上，银线暗织的折枝腊梅在日光里泛着一层细碎的光。

她坐在那里，六月半的肚子把衣料撑出一道饱满浑圆的弧线，温温润润地卧在圈椅里。

她的脸在日光里白得透亮，眉眼间清清冷冷的，像一枚被雪水洗过的润玉，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凉意。

小满推门进来，脸上还挂着笑，嘴里喊了一声“小姐——”

她的目光落在沈念茯脸上，笑容亮了一瞬。

然后目光往下移，顺着她的下颌、脖颈、肩头滑下去，滑到胸口，滑到腰腹。

那道被衣料撑起的、圆润饱满的弧线就那样清清楚楚地撞进了她眼里。

小满的笑容僵在脸上，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到脚都定住了。

她的嘴张着，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了。

她盯着那道隆起的肚子看了三息。

第一息，她脑子里是空的。

第二息，她想起了小姐从前翻墙的样子。

十几岁的小姑娘，身量纤细，一截腰肢细得她两只手就能圈过来，翻上墙头的时候轻得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叶子。

她那时候总在墙根底下仰着头喊“小姐你慢些——”

怕她摔下来。

那样细的一个人，如今腰身被撑成了这样，圆鼓鼓地坠在身前，走路都要一只手托着腹底才稳当。

第三息，她的眼眶猛地红了。

红得极快，像有什么东西从胸腔最深处猛地撞上来，撞得她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她盯着那道隆起的肚子，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些她每天去衙门口问话的日子、她蹲在小姐闺房里摸着旧笔掉眼泪的日子、她半夜惊醒以为小姐回来了推开门却只有空院子的日子，一股脑全涌上来，涌得她心口发痛，像被人拿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

她的目光从那道隆起的肚子上移开，慢慢往上移，移到沈念茯的脸上。

小姐的脸还是那张脸，眉眼还是那双眉眼，可那张脸上清清冷冷的，没什么表情。

看她的时候只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淡得像隔着一层雾在看人。

小满的心猛地揪紧了，揪得她连气都喘不上来。

她想起从前的小姐。

从前的小姐爱笑，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腮边挤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满院子都能听见她的笑声。

可眼前这个小姐不笑了。

唇角弯的那一下也是淡淡的，像被人教过怎么笑，她照着做了，可那笑到不了眼底。

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一只手搁在肚子上，整个人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水，看着温顺，可伸手一碰，才知道底下是凉的。

小满往前走了两步，步子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走到沈念茯面前，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圈椅前面的青砖地上。

她一把抱住了沈念茯的腿，声音带着哭腔，闷闷地从她腰腹的位置传上来：“小姐……你怎么……你怎么……”

沈念茯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膝上的头。

小满的肩膀在剧烈地耸动，像一只被人从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