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墨影从檐角落下来，翻开簿册。

“腊月廿八。卯时，王携沈小姐出府赴腊月市。王为沈小姐备藕荷色云锦暗织折枝腊梅广袖长衫一件、秋香色马面裙一条，与王绛紫暗织瑞鹿衔芝长袍同匹裁制，是为成对衣。王另备墨玉腊梅簪一支，簪身墨玉，簪头嵌红宝石，簪尾刻王私印‘玄’字。巳时至朱雀大街，沈小姐购糖葫芦、芝麻糖、泥哨等物。王于杂物摊中挑出前朝银丝梅兔儿爷一只，于绢花摊中挑出前朝蜜蜡腊梅簪一支，均予沈小姐。午时入城隍庙旁玩物铺，王为沈小姐挑江南顾家枣木小马一只。未时入布庄，沈小姐欲购细棉布为腹中孩儿裁衣，王命掌柜取云锦、缂丝、软烟罗各一匹，并针线剪尺花样纸一并包起，命侍从送回府中。申时，二人观杂耍班子吞剑、顶碗、走绳三场，又听《牡丹亭》一折。酉时，于石桥遇赵云湛。赵将军见沈小姐，面有喜色，唤其名。王将沈小姐拢入怀中，赵将军见沈小姐孕腹，神色顿住，后取致美斋桂花糕一盒予沈小姐，言‘你从小最爱吃的’。王将桂花糕接过后掷入河中。赵将军未再言。王离去时侧首，向赵将军做噤声手势。戌时，二人归府。王掷桂花糕后，沈小姐问其故，王答‘你要吃桂花糕，让致美斋的人来府里做，不能从他手里接’。沈小姐未再问，入睡。王留宿幽茯阁。”

他合上簿册，抬头看了一眼幽茯阁的方向，窗纸后面灯火已熄。

墨影将簿册收回怀中，转身往镇北堂的方向掠去。

傅晋深负着手，已立在廊下。

绛紫色的长袍在夜风里微微翻动，发间的红梅玉簪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暗的润光。

他没有进堂，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幽茯阁的方向，面色沉冷。

墨影无声地落在廊柱旁，垂首待命。

傅晋深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深水。

“传话裴砚。”

墨影从袖中取出簿册，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悬着。

傅晋深的目光越过层叠的飞檐，落在北境的方向。

夜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又落下，月光在他面上投下一片冷硬的影。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带着不容置喙的沉：

“赵云湛，年后调往北境苦寒之营。非王命召，不得回京。”

墨影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息。

他垂着眼，将那行字一字不差地落在纸上，墨迹在夜风里洇开一层极淡的湿光。

然后他合上簿册，躬身应了一声“是”，身形无声地隐入了廊柱背后的暗影里。

傅晋深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

夜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翻卷又落下，他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他转过身，推开了幽茯阁的院门，步履轻缓地穿过庭院，走到内室门前停了一息，然后推开门，侧身走了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炭火已经暗下去了，可余温还在，暖意融融地裹着满室安神香的气息。

她侧卧在榻上，背对着门的方向，一只手搭在枕边，指节微微蜷着，肚子在锦被下面隆着一道圆润的弧线。

呼吸绵长而均匀，睡得很沉。

他站在榻边看了一息，然后褪去外袍搭在衣桁上，解开腰间白玉带，把那枚白梅铃铛搁在案角。

他行至榻边，从她身后贴上去，手臂环过她的腰，掌心覆在她隆起的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