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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里慢慢睡着了,呼吸绵长而均匀。
他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又看了看自己手掌下那个隆起的弧度,忽然感觉到掌心底下又传来一阵更清晰的动静。
腹中的孩子又踢了他一下。
这一下比方才更用力,正好踢在他掌心正中间。
傅晋深怔了一下。
掌心在她腹上又摸了摸。
她没有醒,只是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睡得更沉了。
他抱紧了她,下巴搁在她发顶,闭上眼睛。
窗外暮色沉尽,腊月的寒风从窗纸外面呼呼地刮过去。
可幽茯阁里炭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像一个被捧在手心里的、小小的春天。
墨影从檐角落下来,翻开簿册。
“腊月廿七。王申时末入幽茯阁,着玄色缂丝团鹤纹广袖常服。沈小姐靠引枕饮红枣姜茶。王褪外袍,自后抱沈小姐,掌心覆孕腹,替其揉腰。王言‘廿八朝会已推,户部兵部议事已推,折子已批完,明日陪你去腊月市’。沈小姐应‘好’,手指攥王衣料。王揉其腰良久,沈小姐问‘你明日当真陪我去’,王答‘当真’。沈小姐问‘朝会也不去了’,王答‘不去’。沈小姐问‘户部兵部议事也不去了’,王答‘不去,只陪你’。沈小姐将脸埋入王颈窝,未再言。王抱沈小姐躺下,覆其孕腹,感受胎动。沈小姐于王怀中入睡。王未出阁。”
他合上簿册,抬头看了一眼幽茯阁的方向。
窗纸后面灯火已熄,夜色沉静,只余檐角一盏风灯在风里轻轻晃着。
院中那两株老梅树在月光下立着,枝头早已不是前些日子的模样了。
那两株虬曲苍劲的老梅,枝干上密密匝匝地缀满了花苞,一簇一簇,挤挤挨挨,从树干一直蔓延到枝梢。
枝与枝之间,芽与芽之间,新抽的嫩叶也冒了出来,浅绿柔软,和满树的花苞挤在一处,把这两棵老梅都染上了一层鲜活的、蓬蓬勃勃的生气。
月光从枝桠缝隙间漏下来,把满树花苞和嫩芽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
影影绰绰,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像一树无声的春意在夜色里摇曳。
墨影的目光在那两株老梅上停了一息。
他忽然想起——
这两株梅树,一株是王从沈府院子里挖过来的。
靖安二十五年冬,王从北境寄了一枝梅到苏府,驿单上写的是“苏门沈氏女收”。
苏慕雪先拆了信,笑着把那枝梅转交给沈小姐,说“有人给你寄生辰礼了,也不知道是谁家的”。
沈小姐把那枝梅插在瓶里养了半月,生了根,便亲手种在沈府院角。
日日浇水,不敢多浇,又怕少了,总蹲在那树旁边看半日。
她写信给王说“将军,那枝梅活了”,从树上剪了一枝压干,用三层棉纸裹着,信封外面写了“北境风物志回执”几个字,装作书商的函件投进了驿筒。
后来她出了事,坠了崖,那株梅便无人照料,在沈府院子里渐渐枯了。
王找到她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去了沈府,把那株枯了的梅树连根挖了出来,种在幽茯阁院中。
他每日亲手浇水施肥,亲自修剪枯枝,可那株梅一直不活,日日枯着,连一片叶子都没冒过。
另一株,是王从北境带回来的。
沈小姐从那棵活了的梅树上剪下的一枝,裹了三层棉纸,封在信封里,寄到了北境军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