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愿

沈念茯压下心头纷乱羞恼，缓步朝着大相国寺走去。

满城烟火喧嚣热闹，周遭尽是阖家相伴、笑语盈盈的景象，可这份鲜活暖意，半点落不到她身上，只衬得她孤身孑然，愈发落寞寒凉。

行至半途，街角一处小小的孩童玩具摊，绊住了她的脚步。

小摊布置精巧，木架上琳琅满目，彩漆拨浪鼓、玲珑木剑、圆润布偶与雕花泥人错落摆放，五色丝线编织的平安璎珞随风轻晃，细碎叮咚声响清软悦耳。

青禾轻声询问：“小姐，要停下看看吗？”

沈念茯微微颔首，小心翼翼护着隆起的小腹，俯身轻抚过一排排精巧玩物。

最后，她拿起一只朱红描金的拨浪鼓，鼓身圆润，漆色鲜亮，两侧坠着小巧的彩绳铜珠，模样讨喜可爱。

她指尖微转，轻轻晃了晃。

咚咚——

清脆软糯的鼓声，穿透周遭喧嚣，轻轻落在耳畔。

沈念茯垂眸抚着小腹，眼底漾开细碎温柔，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轻声呢喃：“宝宝，你听，好听吗？”

话音刚落，腹间忽然轻轻一动。

极轻、极软的一下胎动，温柔又清晰，像是腹中胎儿听见了声响，乖巧地回应她的期许，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

沈念茯心口骤然一暖，薄薄的水汽瞬间氤氲了眼眸。

这八个月囚于深府，步步隐忍、日日煎熬，无数个深夜辗转难眠，被枷锁困住、被身不由己裹挟，是这份腹中期许，撑着她熬过无数晦暗时日。

唯有这个孩子，是她晦暗囚笼里唯一的光，是她身不由己的人生里，唯一心甘情愿的牵绊与温柔。

“我买下它。”

她抬眸，声线轻哑温柔，带着笃定。

青禾连忙应声付了银钱。

沈念茯将小小的拨浪鼓紧紧攥在掌心，护着肚子缓缓起身。

转身继续往大相国寺走去，步履依旧缓慢，却多了一丝微弱的期许。

大相国寺内，香火气浓得几乎能凝成实质。

庙内灯火通明，千百盏长明灯在佛前燃着，荧荧灼灼，把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沈念茯跨进庙门的那一刻，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檀香、沉香、烛油和无数善男信女身上带来的烟火气，浓稠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殿中香烟缭绕，从巨大的铜香炉里升腾起来，丝丝缕缕袅袅而上，缠绕梁柱、漫覆佛龛。香火太过浓密，将金身佛像的面容熏得朦胧模糊，只剩下一派庄严肃穆的慈悲轮廓，静静俯瞰世间众生百态，渡世人苦厄。

沈念茯扶着青禾的手，指尖攥着那只温热的拨浪鼓，慢慢走到佛前。

她仰头看了一眼那尊金身佛像，佛像低垂着眼，唇角含着一缕极淡的笑意，像是在看众生，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她把拨浪鼓交与青禾，然后在香案前站定了，伸手从案上取了三炷香。

香是上好的沉水香，每根粗如小指，香身镌刻细密经文，字字虔诚，岁岁祈安。

她把香凑到烛火上点燃，火苗舔着香头，慢慢燃起来，一缕细细的青烟从香尖升起，笔直地往上，到了半空便散开了。

握着香火，面对佛像，缓缓屈膝跪落。

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她闷哼了一声，一只手撑在蒲团上，一只手护着腹底，才勉强跪稳了。

青禾在她身后半步，伸手想扶，她摆了摆手。

她跪在佛前，把三炷香举到额前，闭上眼。

第一愿。

她轻念道：“信女沈念茯，求佛祖保佑腹中孩儿平安健康，足月而生，无病无灾。”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掌心底下那个小东西又是轻轻一动，温柔软糯，像是回应她。

她的眼眶微微发热，把香举得更高了些。

第二愿。

她顿了顿，又念道：“求佛祖保佑信女早日与爹娘团聚，二老身体安康，沈府平安顺遂。”

她默念得极慢，字字沉重，句句酸涩。脑海中浮现她爹那封信上的字，她娘在窗前置的那盏灯，那些被水渍洇花的字迹。

然后她张了张嘴，想接着念下去。

“求佛祖保佑程洵春闱一切顺利，早日……”

那句“早日和程洵团聚”卡在心里，念不出来了。

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那五个字堵在喉咙口，怎么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