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

可方才那些画面里的她——那个卧在人榻上扔栗壳的、拽人琴弦的、冲着楼下喊人名字的、拍栏杆笑的人——那是她吗？

她不知自己是谁了。

她看见一画面——她站在缠月楼的回廊上，风很大，她穿着一件碧的绫罗裙，冲着楼下喊：“温湘怜——你上来——我有个东西给你看——”

温湘怜没有拦她。

退下去之后，她站起来，抹掉脸上的冷汗，重新往夹走。

“如今，你回来了。可你不记得我了……”

“后来我才知，你那年遇着了人。”

然后，散了。

暗门在她后阖上的时候，她听见那间屋里又传来一声琴音。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碎得不成样，“我……我要走了。”

她没有再回那间暗室。

“我一直留着这间屋。我每天都来打扫。琴上的弦我每天调一遍，榻上的褥我每个月换一次，博山炉里的沉香我每七天换一炉。我想着，你哪天要是回来了，推开门，还能闻到从前的味。”

他抬起，看着她。

“你便再也不来了。”

他低下，看着自己拢在袖中的手。

她想起温湘怜方才说的一句话——“你十四岁那年的冬天，忽然不来了。”

只有一声，和方才一样。

他没有问她要去哪里，没有问她为什么走，也没有问她这些年去了何，他只是看着她，像看着一个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又要走远的人。

“你每次来都说要走。”

像有人在琴弦上挑了一下，弦动了，音起了。

她捂住耳朵，摇，步履渐渐加快——她还是不愿相信，也不愿承认。

她把额抵在膝盖上，闭着，等那阵后脑的余痛慢慢退下去。

“可今年，我听说沈家了一桩大事，我再托人去问，沈家的人不肯见我，只是让我别再来了。我不知你去了哪里。也不知你发生了什么事。”

“我该走了。”

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你心里有了旁人。”

外面缠月楼的丝竹声还在继续，笑语声、杯盏声、偶尔传来的更鼓声，一切照旧。

可她蹲在这条夹里，忽然觉得整个盛京城都变得陌生了。

她后脑那个地方一直在痛，痛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地往外挤，又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压着。

有能托的人去打听，沈家还在盛京，沈家嫡女也还在沈府，可你谁也不见。”

沈念茯的脑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可这一次……你还会再来吗？”

沈念茯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步步后退，推开门，挤了夹。

三长两短，寅时了。

她走到夹尽，找了一靠墙的角落坐下来，把脚缩到底下，抱住膝盖，睁着，等天亮。

她不知，她的记忆像一张被人撕碎了又胡拼起来的画，拼得不对，缺了很多块，可她一直以为它是完整的。

下面站着一个人，白衣，瘦，仰着看她，角绷着，底却有一线极淡的笑。

那声琴音追着她了夹，追着她蹲下来抱住膝盖，追着她把脸埋掌心里。

碎片四散飞溅，她什么都抓不住。

程洵说她是从悬崖上摔下来被他捡到的，她以为她原本就是一个温柔安静的人，因为程洵说她醒来之后就是那样，说话轻声细语，笑不齿，连走路都带着几分怯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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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站在人榻边，月光落在他肩上，像落了一层寒雪。

更鼓又响了。

天亮了，程洵就会收到她的信，会去土地庙等她。

画面断了。

他声音顿了一下。

十四岁那年的冬天——

他说，“你每次走的时候都说下次还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微颤，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的后脑痛得像要裂开，她撑着门板才没有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