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走回来了。

“沈小午时了书堂，约莫一炷香后来。她给程洵带了止咳药、布料、策论、桂圆、蜂、棉袜。程洵抱了她片刻。她来的时候，袖里那枚碎玉章还在原。”

她替他了那么多，却没有把碎玉章还给他——那碎章还跟着她，贴着她的腕骨，时时刻刻磨着她的。

她以为半个月后她就要走了。

但她不知那半个月的期限是他放的饵，她自己走回来了，可缆绳还缠在他掌心里，正在慢慢地往回收。

她回来的时候袖里那枚碎玉章还在，那是她还没有放下的东西。

沈念茯把脸埋他肩窝里，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墨香和皂角气息，她闭了一下，把那里涌上来的用力憋了回去。

她在黑暗里慢慢合上睛，齿间逸极轻的几个字：“别问。别问就好。”

他坐在案前，把那份暗格里的文书重新翻开，看着上面已经盖好的摄政王印。

她想在走之前替那个男人把冬天的事情都安排好。

傅晋坐在案前，墨影站在他面前。

但她自己没有意识到，他也没有替她破。

“保重好自己，我一直在你后。”

傅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角那本旧游记上：“她买布料的时候，挑的是什么颜？”

不急。

她只是攥着他后腰的衣料，攥得很，然后松开，退后半步。

“我该走了。”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傅晋低看着那本文书。

他走过去把她拢怀里，下搁在她发上。

墨影立在廊下翻开簿，落了一段字：“初八。沈小卯正府，先至药铺抓止咳方三副、川贝一包；次至布庄购靛蓝棉布一匹、厚棉袜一双；后至书铺挑策论三本，换字大者一册。又购桂圆一包、蜂一罐。午时沈小至书堂见程洵，递所购件，言‘案件结了，可暂不能归来，你好好备考’。沈小未提放事。程洵抱沈小片刻，沈小未言其他。申时归府，沈小将余银放回暗格内。戌时熄灯。王晨间已知沈小行，撤后门巡卫，未拦。王于书房批折至时，中途搁笔一次，沉片刻，后续批。”

她放下空碗，熄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来。

放的事已经定下来了，她知自己只剩半个月了。

傅晋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收住了。

“我知晓你有你的苦楚，你若不想告诉我，我便不问。”

他合上暗格的门，铜扣别回原位。

他等着那缆绳自己收完最后一圈。

她把那颜买下来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程洵，可她的手指在布面上停了一下——那一下停得比她的心更诚实，像是在那靛蓝里看到了另一个人衣摆上的玄暗纹。

她弯腰端起来喝了一，温的参汤过咙。

可他放她去了。

他知靛蓝是程洵常穿的颜，她在青崖镇那三个月里见惯了他穿青布直裰，那颜已经刻她的目光里了。

夜风从窗外来。

她走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一片枯叶从枝落下来，过她的肩落在青砖地上。

他知她会去，也知她会回来。

沈念茯了，转走了书堂。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她替他买药、买布、买策论、买蜂。

层薄薄的壳覆在面上，他知那层壳底下有东西，可她不愿意让他看见。

窗台上那只青瓷碗不知什么时候又被人换过了，碗里盛着今夜新换的汤。

程洵松开她的时候手指在她袖边沿停了一下，觉到袖里侧有一硌手的棱角——是那枚碎玉章的碎片。

他的目光在那廓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什么都没有问：“那件外衫好了，我穿去秋闱。”

她替程洵买了药、买了布料、买了策论、买了棉袜，她把能的事都了，可她没有告诉他真相。

她回到幽茯阁的时候日已经偏西了，她把剩下的碎银放回盛满金银珠宝的暗格，合上了。

她没有告诉他放的事，没有告诉他自己已经记起了苏慕雪，没有告诉他自己在那雨夜里看见一模糊的侧影、心漏了一拍。

“靛蓝。”

他合上簿，夜里那扇窗已经暗了，灯灭了。

她没有回，可她走路的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她用的是他的银两，去照顾另一个男人。

他的手指压在文书边角，指腹贴着那朱红的印泥边缘，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