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沒事了。」艾娃發動車輛，老舊的引擎發低沉的轟鳴，車燈切開林的黑暗，駛向通往日內瓦市區的公路。「朱利安會處理別墅的監聽錄音，維克多今晚不會再動手，他需要時間把失手包裝成意外。」

「接觸！右側！」艾娃猛然低吼，聲音不再是平穩的英式腔調，而是戰場上嘶啞的命令。她雙手死死抓住方向盤，指節發白，車輛在公路上猛地晃了一下。

副駕駛，自己坐進駕駛座。她脫下那件已經沾血的西裝外，裡面被血浸透的襯衫，動作俐落地從背包中取繃帶，咬開包裝就要為自己加壓包紮。伊莎貝拉卻忽然伸手，奪過她手中的繃帶。

「得很好。」艾娃低聲說，嗓音因為失血而顯得有些低啞。「謝謝。」

伊莎貝拉包紮完畢，沒有立刻收回手，而是將臉貼上了艾娃微涼的手背，貪婪地汲取那點溫度。「艾娃，我們剛才差一點就……」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長。伊莎貝拉的臉瞬間慘白，綠寶石眸中映槍的輪廓與艾娃那張完全陌生的、被恐懼與殺意扭曲的臉。恐懼本該讓她尖叫、躲避、推開車門逃跑，但她沒有。她看見的是艾娃中那片空的痛苦，看見的是她顫抖的肩膀與額頭上暴起的青，看見的是這個一向將自己鑄成鋼鐵的女人此刻正被無形的戰場拖淵。

特寫——扳機。

伊莎貝拉被她的異狀嚇住，連忙伸手想碰她的肩。「艾娃？艾娃妳怎麼了？」

她伸雙手，沒有去奪槍，而是緊緊抱住了艾娃持槍的手臂與顫抖的肩膀，將自己整個上半都貼了上去。絲絨禮服的柔軟與她體的溫熱，透過冰冷的戰術襯衫傳遞過去。她直視著艾娃失焦的雙，一遍又一遍地呼喚。

或許是連續壓下的疲憊，或許是左肋傷失血帶來的暈眩，又或許是車內氣與剛才直升機轟鳴的混合刺激了某個埋的神經迴路。艾娃的呼忽然變得急促，原本平穩的心率猛然飆升。她的視線開始失焦，灰藍眸中的光彩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的、被拉回過去的渙散。

她緩緩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沒有威脅，然後，在槍之下，她一點一點地挪動體，不是後退，而是向前。她將自己的額頭，主動迎向那冰冷的槍，溫熱的肌膚貼上鋼鐵。

「我來。」伊莎貝拉的聲音還在抖，綠寶石眸裡盛滿淚，卻倔強地沒有落下。「妳別動。」

車輛駛上公路，夜中的日內瓦燈火在遠方連成一片光海。車內氣緩緩送熱風，驅散湖面帶來的寒意。伊莎貝拉將座椅向後調整，側過看著艾娃的側臉，鉑金短髮在儀表板的微光中顯得柔和，緊繃的下頷線條卻洩了她仍未完全解除的戰備狀態。伊莎貝拉伸手，輕輕將車內音響打開，調到一個沒有訊號的頻段，只有細微的電雜音，像是一種笨拙的安撫。

她的手指冰涼，輕輕解開艾娃襯衫的扣，左肋那原本已經開始癒合、此刻卻又因撕扯而開綻的刀傷。血模糊的邊緣還沾著布料纖維，伊莎貝拉的呼一窒，鼻尖泛酸，卻強忍著將繃帶一圈圈纏繞上去。她的動作笨拙卻極其認真，每纏一圈就用指腹輕輕壓，確認鬆緊。艾娃垂眸看著她，灰藍眸中的緊繃稍稍鬆動，伸手想撫摸她的髮，卻在半空中停住，最終只是輕輕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的淚終於決堤，順著臉頰落，滴在艾娃持槍的手背上。溫熱的淚滴像是一把鑰匙，咔嗒一聲，試圖打開那扇被創傷鎖死的門。艾娃持槍的手劇烈地抖動起來，中的幻影與現實開始激烈戰，槍在伊莎貝拉的額頭上劃細微的顫痕。她的嚨裡發

「別動！」艾娃怒吼，中沒有伊莎貝拉，只有穿著敵軍服裝的幻影。「趴下！趴下！」

伊莎貝拉沒有退縮。

「艾娃?蕭恩，看著我，聽見我的聲音。妳不是在坎達哈，妳在日內瓦，妳在車裡，妳在我邊。艾娃，求妳回來。」

這個觸碰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稻草。在閃回的世界裡，任何來自視覺死角的觸碰都是敵襲。艾娃的體比意識更快，她以一種可怕的速度鬆開方向盤，右手閃電般剛回槍的手槍，槍在零點三秒內指向副駕駛座，黑的槍對準了伊莎貝拉的眉心。她的手指已經搭上扳機，肌記憶讓她的指開始施加壓力，只差一點點，那顆彈就會擊穿前這個她用生命保護的女人。

就在這看似安全的密閉空間裡，異變毫無預兆地發生。

嗡鳴聲在她腦中炸開，不是直升機的螺旋槳，而是記憶中阿富汗山谷裡軍黑鷹直升機的旋翼聲。灼熱的沙塵鼻腔，硝煙與血的腥氣濃得化不開。她看見的是坎達哈撤離點那條被火箭彈炸斷的跑，看見的是隊友倒在血泊中朝她伸的手，看見的是那個她沒能救回來的年輕中士的臉。那場讓她獲得勳章卻也讓她退役的任務，那個她以為已經用紀律徹底封存的噩夢，在此刻被湖心別墅的槍聲與血腥味徹底撬開。

「艾娃，」她的聲音輕得像羽，卻帶著一種穿透幻覺的力量，清晰地鑽進艾娃的耳中。「是我，伊莎貝拉。我在這裡，妳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