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聲音很大，帶著海風泡過的沙啞，整個人像一頭被到牆角的野獸，平時那副痞帥慵懶的外殼全碎了，底下那個從小在島上被當成私生、拼了命想證明這座島值得被留下的男孩。

他每一句都在誇，每一句都在把刀往夏知珉送。螢幕那頭的董事們開始低聲談，有人點頭，有人皺眉。

夏知珉終於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力大到杯裡的都震了一下，濺來。夏承叡，你他媽的在說什麼話！什麼叫理漏，什麼叫轉賣對大家都好。你說的建商，是不是就是那個用三倍價格賣我們衛生紙跟洗衣的人頭廠商，你把帳到虧損，再來假好心說要幫我解脫，你以為我不知你在台北怎麼跟那些董事喝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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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承叡臉上的笑，終於一點一點，徹底消失了。那張斯文敗類的溫和面碎裂，底下鯊魚般的、冰冷而暴怒的算計神。他盯著駱硯秋，像是要把這個不識相的會計師生吞活剝。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全集中到那個從頭到尾沒說話的白襯衫男人上。

看會議就要破局，林宥蓁立刻起來，雙手在前猛擺，語速快得像在滅火。各位董事、副總、經理，大家先喝，先喝啦。我們夏經理是太在乎度假村了，講話比較直接，他不是那個意思。他意思是說，我們現場還需要一點時間整理更完整的現場數據給駱會計師參考，對不對，駱會計師。她一邊說一邊瘋狂對駱硯秋使，霧粉的頭髮都快甩殘影。

夏知珉坐在長桌對面，背脊得筆直，桃裡的笑意一點一點收掉。他看著那些被刻意挑來的照片，結動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下掐進掌心。那些照片裡的每一個客人的名字他都記得，每一個笑容都是他半夜幫忙找退燒藥、幫失戀的女生安排驚喜、幫老先生找回遺失的婚戒換來的。現在全變成他理鬆散的證據。

林宥蓁坐在他旁邊，覺到他整個人在發抖，悄悄在桌底下踢了他的鞋尖一下，示意他忍住。

螢幕那頭的董事們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嚇到，頭接耳的聲音更大了。夏承叡的臉終於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那種被誤解的、寬容的笑。知珉，你冷靜一點，我知你壓力大，你這樣情緒化，只會讓董事們更擔心你的能力。

整間會議室，死一般的安靜。只有冷氣風的呼呼聲，和窗外那片被烈日烤到發白的海。

夏承叡還在繼續，語氣越發語重心長，所以我的建議是，為了集團的整體利益，也為了不讓知珉繼續背負這個虧損的包袱，我們應該考慮董事會上次提過的轉賣案。建商那邊已經開很好的條件，土地開發的獲利，遠比我們一年辛苦度假村還多。至於報告，夏承叡轉向駱硯秋，一個意味長的、信任的笑容，駱會計師，你是聰明人，應該知怎麼寫，對大家都好。合一點，你回台北之後，升遷、獎金，我都會幫你爭取到最好。

只靠熱情。我這個哥哥的，看了也很心疼。

夏副總說得對，報告要秉公處理。駱硯秋的聲音不大，卻冷得像把手術刀，每一個字都準地切在要害上，所以我秉公看了三個月的帳。我發現一個很有趣的現象，度假村的耗材採購，單價是市價的三點二倍，供應商是同一家叫承鑫行銷的公司，而這家公司的負責人，跟副總您去年在董事會上授權簽的關係人名單，有度重疊。

他頓了一下，推了一下鏡，鏡片反光遮住他的神，卻遮不住他嘴角那抹極淡的、嘲諷的弧度。

會議室的冷氣嗡嗡作響，卻壓不住那從地底竄上來的寒意。這已經不是暗示，這是明買。

駱硯秋慢慢站了起來。他沒有看夏知珉，也沒有看夏承叡，而是拿起桌上那份被林宥蓁偷偷給他的、印著渡輪貨運單據的資料，清瘦的影在冷氣房裡像一座隨時會結冰的雕像。他把資料輕輕推到視訊鏡頭前，讓每一個董事都能看見。

林宥蓁則是悄悄鬆了一氣，手心全是汗，她知，這場仗，從這一刻起，才算真正開打了，而他們，已經沒有退路。

夏知珉看著駱硯秋的背影，看著那個平時連被他調戲一句都會紅到耳的純情會計師，此刻擋在他前，用最冷的語氣說最燙的話，心那被冤枉的怒火，忽然就被另一種更滾燙的東西取代了。

我還發現，這家公司從來沒有實際貨紀錄，所有的貨，都是由島上漁會的貨船直接送達，但發票卻是從台北開過來。金的漏，不在現場，在總的授權章。至於轉賣案，我算過，以建商開的價格賣掉土地，集團可以利一點四億，但度假村未來十年的永續獲利是兩億三千萬。哪一個對集團好，數字很清楚。

赤的利誘。

他把最後一張重建的真實獲利報表，啪地一聲，貼在螢幕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