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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是被風雪硬生生壓下來的。
下午四點不到,天光就已經徹底死去,整片阿爾卑斯山麓沉入一種鉛灰色的渾沌。窗外的風像發狂的野獸,用利爪反覆刮擦著白梟山莊的原木外牆,呼嘯聲穿透厚重的木窗縫隙,灌進閣樓時變成低沉的嗚咽。氣溫計上的紅色液柱已經跌到零下十五度,並且還在緩慢地往下爬。整座山莊的暖氣管線在瑪蒂爾德離開時就已經因為暴風雪的電力不穩而停擺,唯一還活著的熱源,只剩下樓下客廳那座用櫸木猛烈燃燒的巨大壁爐。
橘紅色的火焰貪婪地舔舐著木柴,每一次爆裂都噴出細小的火星,噼啪聲在過於安靜的山莊裡被放大數倍。熱氣從壁爐口翻滾出來,卻只能勉強烘暖壁爐前那一塊鋪著厚重羊毛毯的區域。離開那塊地毯兩公尺,空氣立刻變得冰冷刺骨,呼出的白霧會在瞬間凝結。
伊芙琳?羅蘭抱著膝蓋坐在羊毛毯的最邊緣,盡可能離壁爐近一點,又盡可能離那個男人遠一點。
她已經脫掉了駝色羊絨大衣,身上只剩下那套黑色絲絨套裝。絲絨布料在火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緊緊裹住她玲瓏有致的曲線,胸前柔軟的弧度隨著呼吸起伏,腰線收得極細,再往下是被窄裙包裹的渾圓臀線與修長的雙腿。只是這套在巴黎戰無不勝的盔甲,此刻在零下十五度的低溫與壁爐的烘烤交替下,顯得有些狼狽。她的鉑金色大波浪長髮因為靜電而有些毛躁,幾縷髮絲黏在她因為熱氣而泛紅的頸側,冰藍色的眼眸裡映著跳動的火光,烈焰紅唇因為乾燥而微微抿緊。
閣樓上的那張加大雙人床,她連看都不想再看第二眼。
艾德里安?沃克倒是自在得多。他把樓下儲藏室裡那瓶單一麥芽威士忌搬了出來,又從廚房翻出兩個厚實的水晶杯,盤腿坐在羊毛毯的另一端,背靠著壁爐旁的原木牆。他的黑色皮衣早就扔在了一邊,米白色的亨利領毛衣領口半敞,露出結實的鎖骨與一小片被爐火烤得發燙的胸膛,深棕色捲髮在火光下顯得蓬鬆而凌亂,琥珀色的眼眸半瞇著,慵懶地打量著對面的女人。他的長腿隨意地伸展,姿態放鬆,卻像一頭正在打盹的豹,隨時會撲向獵物。
「喝一點。」他將其中一個水晶杯推向伊芙琳,杯底的琥珀色液體在火光中晃動,「妳再這樣抱著膝蓋發抖,我會以為《Vélours》的傳奇主編打算在我的面前凍死,然後讓我背上謀殺罪名。」
伊芙琳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沒有伸手。「我不喝威士忌。尤其是和你。」
「是嗎?」艾德里安輕笑一聲,自顧自地抿了一口,喉結隨著吞嚥緩緩滾動,聲音因為酒精而變得更啞,「我記得十年前在倫敦的派對上,某個剛拿下副主編頭銜的紐約小公主,可是抱著一瓶麥卡倫不肯放,醉到抓著我的領帶問我,什麼才叫做真正的美。」
伊芙琳的背脊瞬間繃緊。「你閉嘴。」
「怎麼,怕我想起來妳當時的樣子?」艾德里安的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與懷念,「臉紅得像蘋果,眼睛濕得像要哭出來,一直問我,我的封面到底哪裡不夠好。那時候的妳,可比現在這個用毒舌當武器的女王可愛多了。」
「那時候的我瞎了眼,才會認為你的鏡頭裡有藝術。」伊芙琳終於伸手,一把奪過他手中的酒杯,仰頭就是一大口。辛辣的液體滾過喉嚨,燒灼感一路滑進胃裡,熱氣猛地從腹腔炸開,衝上她的臉頰。她的眼角立刻泛起水光,卻倔強地不肯咳嗽,硬是將那股熱流壓了下去。「現在我清醒得很。你的所謂藝術,不過就是把女人剝光了放在聚光燈下,供男人意淫的把戲。野性?你在巴黎那組封面,模特兒的眼神空洞得像櫥窗裡的塑膠娃娃,你管那叫野性?」
艾德里安沒有生氣,反而因為她的反擊而眼睛發亮。他放下自己的杯子,身體微微前傾,琥珀色的眸子在火光的陰影裡顯得深不見底。「塑膠娃娃。又是這句話。伊芙琳,妳十年來罵來罵去就只有這一句,妳不膩,我都聽膩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情人間的耳語,卻字字帶刺,「妳敢說,妳這十年來每一本雜誌的封面,不都是在複製妳自己?精緻、冷漠、毫無破綻,像一個完美的櫥窗。妳把所有模特兒都打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