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暮生的淚終於掉下來，渾濁的淚順著皺紋落，滴在泛黃的紙袋上。他像是被這份溫和擊潰了最後的防線，顫抖著將紙袋推到茶几中央。

風剛走，陽明山家裡的書房窗戶還開著，風很大。」他抱緊紙袋，指尖不斷挲著袋的封線。「老董叫我把門關起來，叫我站在門不要讓人進來。他用他最習慣的那支萬寶龍鋼筆，在那個黃的信紙上，一個字一個字寫。他寫得很慢，手會抖，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他寫完還唸給我聽，說暮生啊，這份才是真的，以後家裡才不會亂。他還叫我幫他錄音，說怕以後有人不認得他的字。」

「沒關係，陳先生，你慢慢說。」沈聿禮的聲音像手術刀的背面，溫和卻準。「我們不是要審判你。我們想知，那五百萬，你收了之後了什麼？那個隨碟，你真的給他們了嗎？」

密室裡的空氣瞬間繃緊。夏晚星站在沈聿禮側後方，沒有坐下，雙臂環，珍珠白西裝的俐落線條讓她看起來像一把收在鞘裡的細劍。她的眸清冷，卻在此刻染上一層複雜的光。她擅長的是證人心理側寫，最能捕捉恐懼如何扭曲記憶。她往前半步，聲音放得比平時更輕，卻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溫柔。

沈聿禮沒有立刻打斷。他走到陳暮生對面的椅坐下，姿態放鬆，雙手自然疊放在膝上，金絲鏡後的目光溫和卻極穿透力。這是他最擅長的叉詰問起手式，不以壓迫開場，而是以穩定與信任建立證人的敘事框架。他的語氣平穩，像是在法上引導一位脆弱的被害人。

「我沒有……我沒有全給他……」他哽咽著，聲音破碎。「我怕……我怕有一天老天爺會罰我。我幫他們開了暗格，把真的那份拿來給他們，他們當場就用碎紙機碎掉了。可是錄音的隨碟，我偷偷換了一個空的給他們，真的那個，我藏起來了。我還用我兒以前教我的方法，在網路上開

這是一個極為刁鑽的矛盾點。陳暮生的臉瞬間慘白，額頭滲細密的汗珠，雙手死死掐住紙袋，彷彿那是唯一的浮木。他的呼變得急促，劇烈起伏，一個膽小怕事、良心未泯的老人被到牆角的模樣，在琥珀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他的確在說謊，或者說，他在恐懼中選擇地遺忘了最羞恥的那一段。

沈聿禮在此刻伸手，輕輕住了夏晚星的手腕，示意她暫緩。他的掌心溫熱，指腹帶著薄繭，透過她西裝的布料傳來穩定的力量。這個細微的肢體接觸，在兩人之間形成一種無聲的同盟訊號。他轉向陳暮生，語氣更溫和，卻也更不容迴避。

這個問題讓陳暮生的體猛地一顫。他像是被某個記憶燙到，神閃躲得更厲害。

「放、放在書房那個暗格裡……老董的書桌有一個暗格，要用鑰匙才能開，他把遺囑跟錄音的隨碟一起放進去，鑰匙只有他跟我有。可是、可是過沒幾天，辜先生就來了……」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眶開始泛紅。「辜先生帶了兩個人，很兇，說老董的遺囑寫得不對，要重寫一份。他們把我叫到地下室，給我看了我兒在國的地址，還有我孫的照片，說如果我不合，我兒在國的簽證會問題，還說會給我一筆錢，五百萬，要我說我從來沒有看過什麼黃信紙，說老董最後寫的是另外一份用電腦打的遺囑。」

「陳先生，你記得很清楚，八月十四號，下午三點，颱風剛過，萬寶龍鋼筆，黃信紙。這些細節很好。」他微微頷首，給予肯定，卻在下一句話中埋下準的鉤。「那份親筆遺囑寫完之後，你親看見老董把它放在哪裡？錄音檔又是怎麼保存的？」

「陳先生，你說辜勁堯給你看了你兒的照片，威脅你。所以你收了五百萬，對嗎？」她問，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落在絨布上的針。「可是你剛才說，老董的鑰匙只有你跟他有。如果辜勁堯要偽造一份電腦打字的假遺囑，他怎麼打開那個暗格？他怎麼知暗格的存在？是你告訴他的，還是你幫他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