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奧多的筆尖在紙面上顫了一下。還未收筆，墨便暈開了，像一滴意外的淚。他抬起頭，在廣場盡頭，城門開處，一匹壯黑馬踏著晨光而來，馬蹄擊在石板上，聲響沉穩如擂戰鼓。

那時候西奧多還小，以為祖父在講古，講的是比傳說更遠的傳說。可是此刻，傳說是活的，正從漆黑馬背上翻下來，靴踩在他面前三步遠的石板上，靴跟踏地發一聲清脆響聲，像釘釘木頭。

他張，嗓乾澀，卻比昨日多了一絲力氣：「我想問……你們拆完牆，還會什麼？」雙在她臉上和房之間游離。

西奧多接過紙，指甲縫裡的泥已乾成白屑，落在紙面，像初雪。他想起祖父說的另一句話，而父親從未說過，祖父卻悄悄告訴他的：「嚴鐵的牆，不是防女人，是防男人自己。」

「懺悔？」老掌櫃從櫃底摸一張紙，墨跡未乾，「每個男人都得申報戶籍和一篇『懺悔』，寫男人錯了什麼。」

紅髮將軍沒有理會那些歡呼。她徑直走向黑髮女人坐著的城令椅，步伐很大，鎧的邊緣細碎的聲響。黑髮女人已經站起來，側讓椅，頭微微低垂，那張清冷的臉上第一次有了恭敬的神。

西奧多看完了，把紙摺好，回給夥計。他走藥舖，廣場上已排起長隊。男人們低著頭，像被趕進圈的羊，女人士兵握住刀劍與弓箭在驅趕，有些女人騎在馬上，俯視著在她們面前手無寸鐵、卑弓屈膝而瘦弱的男人。

西奧多記起祖父當年說這話時，聲音壓得比風還低，像怕被牆外的什麼聽見：「紅髮將軍，披暗紅，腳踏黑馬，凡她所至，嚴鐵城內的士兵就會冷汗直冒。」

「奧莉薇亞。」紅髮將軍開，嗓音比西奧多想像中要低，低得像地底的石頭在互相碾壓。「嚴

她穿的不是如一般士兵的金屬鱗甲，而是以一件黑布帛包裹著下體，雙手手臂和小上紅革護，肩膀紅革護甲緊貼著結實彭湃的肩膀肌起伏，一雙壯手臂肌賁張、結盤纏，腹沒有一絲贅，只有整齊排列的結實肌塊，那六塊腹肌像刀刻的一樣，線條刻，形態優彷如藝術品一般。前沒有護甲，結實橫練而豐滿的房卻坦蕩蕩，粉頭迎著陽光照耀，令人目眩神迷。而背則披上暗紅披風，隨風舞動如火焰一樣，形態威武強勢。

縱使現場有許多男人俘虜，但她依然坦房，臉上卻沒有半點羞怯，依然神態自若。

他低頭，開始寫。

隊伍盡頭，昨日那個黑髮女人坐在城令的椅上，面前攤一本厚冊，正執筆等待。

「想好了？」

漆黑戰馬上那女人，英姿颯，一頭紅髮像燒著的晚霞披在肩上，形比城中任何一個男人都要魁梧，單是手臂已經幾乎比西奧多大壯。她沒有頭盔，冷峻而艷麗的容貌，雙猶如寒潭，邃且銳利，瞳孔中彷彿藏著無數未訴的戰爭，目光如刀鋒般切割空氣，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看樣貌年紀與膚質，大概都是三十，可是那由內散發來的飽歴風霜，與及一種久經戰陣的沉穩，卻令人猜不透她的真實年齡。

廣場上的男人們更低地伏下頭去。投降士兵隊伍裡有人開始發抖，甲片瑟瑟作響。女人士兵們卻歡呼起來——不是整齊的軍號，而是散亂的、從肺腑裡擠來的呼號，像一群狼終於等到領頭狼歸來一樣。她們舉起刀劍朝天，鐵刃在朝陽下閃成一片碎銀，那光晃得西奧多瞇起，卻沒有移開視線。

她擱下筆，第一次正看他。

紙上字跡歪斜，是藥舖夥計的手筆，只寫了五行：「我們築牆。我們藏糧。我們說女人有尖牙。我們說謊。我們怕死。」

男人懺悔。」

「問得好。」她說。「先寫下戶籍，然後再寫懺悔。寫完，我告訴你。」

西奧多愣住。

輪到西奧多時，女人抬頭，目光落在他臉上。

女人筆尖頓住。廣場寂靜，只剩風穿過空蕩蕩的兵架，發嗚咽似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