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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浴结束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江杳换好衣物,从后殿出来,第一件事便是去取妄生剑。暗红长剑仍被封在主殿剑架上,察觉主人靠近,剑身立即震颤起来,发出一声积怨已久的低鸣。
“现在可以还我了吧?”
司宁远跟在她身后,衣襟已经重新整理齐整。除了半湿的长发与左手那道被药泉泡得微微泛白的伤口,几乎看不出方才在池中做过什么。
他抬手撤去禁制:“右腕尚未痊愈,三日内不要用逆鳞式。”
妄生剑骤然飞出剑架,江杳抬起左手接住,剑锋顺势在半空划过一道冷光,停在他颈侧。
“你将我扣在这里四日,如今剑回来了,第一件事便该杀你。”
“可以。”司宁远扫过她仍缠着白纱的右腕,“换左手。”
江杳眯起眼:“你以为我用左手便杀不了你?”
“试剑台上用得很好。”他抬手碰了一下剑锋,指腹沿着妄生暗红色的剑脊缓慢推开,“不过你方才在池中耗费了太多体力,今夜胜算不大。”
江杳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司宁远像是没有看见,越过她走到案前,将已经配好的续脉丹装进一只瓷瓶:“早晚各一颗,服完以前不要饮酒。护腕每日更换一次,若再肿起来,传讯给我。”
“我自己会看。”
“你若真的会,也不会让腕骨歪着长十四年。”
江杳被堵得无话可说,只能收剑入鞘,一把夺过瓷瓶。
她来时身上什么也没带,离开时却多了一柄妄生、一枚试剑令、一瓶续脉丹,连腕间护带都是问剑峰库房中最好的冰蚕丝。
越想越像欠了司宁远一笔算不清的账。
她将瓷瓶塞进袖中,冷着脸向侧门走去。才走出几步,衣袖忽然被什么东西拽住。
小灰不知何时从殿外跑了进来,正用两只爪子扒着她的衣摆,残缺左翅焦急地扑腾,圆滚滚的身体被拖得向前滑了半尺也不肯松开。
“做什么?”江杳低头看它,“我又没带灵米。”
“唧。”
“找你的主人去。”
“唧唧。”
小灰仍旧抓着她,仰起脑袋叫得可怜。江杳走一步,它便跟着滑一步,灰色绒毛将刚换好的红衣蹭出一小片凌乱痕迹。
司宁远站在案边看着:“它大概以为你以后不来了。”
江杳动作一顿,随即将小灰从衣摆上拎起来,转手放到他肩头:“想得倒多。我来不来,与一只鸟有什么关系?”
小灰刚碰到司宁远的衣服便立即往回扑,被他抬手托住,仍伸长脖子冲江杳叫个不停。
江杳被吵得心烦,从袖中翻出最后一粒方才剩下的灵果,掰碎后放进司宁远掌心:“少喂它一些。胖成这样,再过几年连路都走不动。”
“你可以自己来看。”
“谁有空替你养鸟?”
“侧门依旧不会锁。”
司宁远说得平静,仿佛只是提醒她一件早已约定好的事。
江杳抬眼看他,主殿里灯火清冷,月色从半敞的侧门漫进来,恰好落在他肩头那只低头啄食的胖雀身上。
这四日里,她睡在他的榻上,用他的药,翻过案头几卷剑谱,还嫌房中茶叶太淡,亲手往其中添了一味赤霞花。原本空得近乎没有人气的主殿,如今多了一只她没带走的茶盏,窗边搭着换下来的染血护带,榻边甚至还落着一根断掉的红色发绳。
她忽然觉得这里太熟悉了。
熟悉得令她心里生出一点警惕。
“我伤已经好了。”江杳握住妄生剑,“除了杀你,以后没有必要再来。”
司宁远看了她片刻,目光掠过她的眉眼,最后落在腕间尚未拆去的白纱上。
“好。”他说,“下次记得从侧门进,前殿近日人多。”
江杳一口气堵在胸口。
这人显然一个字也没信。
她不愿再与他争辩,转身走出主殿。夜风掠过回廊,将红色衣摆向后吹起。小灰在身后又叫了两声,司宁远没有出言挽留,只站在灯火照不到的地方看着她。
江杳走到侧门前,忽然停下。
“司宁远。”
“怎么?”
她没有回头,只扶着妄生剑冷冷道:“你左手的伤若是再裂开,别指望我替你上第二次药。”
身后安静了一瞬。
“知道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我会等它养好。”
江杳听出他在故意曲解,回身便是一道剑气。司宁远侧首避过,身后案角应声断裂,小灰惊得一头钻进他衣领,只剩一截尾羽露在外面。
等他将鸟从衣襟中捞出来,门外早已没有江杳的身影。
侧门却没有关。
司宁远站在原处看了一会儿,最终也没有过去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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