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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命,還有一點點小葉說不上來的東西,或許是解脫。
「哦。」阿彥說,「那張哦。」
他的語氣太平淡了。平淡到像在說「哦,那間便當店哦」或者「哦,那部電影哦」。
平淡到小葉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只能愣在原地,手握著自己的背包帶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你……不生氣嗎?」小葉問。
「生氣什麼?」阿彥把行李箱靠牆放著,雙手插進西裝褲的口袋。他的站姿很放鬆,肩膀微微下垂,重心落在右腳,看起來並不打算逃跑或反擊。「這遲早會發生的。我住在這裡這麼久,從來沒被室友發現,那才奇怪。只是沒想到是你,也沒想到是這種方式。」
「對不起,我──」
「不用道歉。」阿彥打斷他,舉起一隻手,掌心朝外,像是交警在指揮車輛停下。「你又沒有做錯什麼。那張光碟是我自己沒收好,從門縫掉出去,你撿起來看也是正常的。而且──」他頓了一下,視線從小葉的臉上移開,落在玄關地板那塊磨得發亮的磁磚上。「而且你沒有因此討厭我,或尖叫著說要搬出去,或把光碟摔在我臉上罵我噁心。我已經很感激了。」
小葉看著阿彥。
阿彥的臉上還是帶著那種平靜的表情,嘴角甚至還掛著一點點笑意。
但小葉現在看出來了,那種平靜是蓋上去的,是貼上去的一層膜,像手機包膜一樣,薄薄一層,保護著下面的東西。
那層膜下面是一種很深的防備,是一種經歷過太多次傷害之後練出來的、條件反射式的自我保護。
阿彥已經準備好了。
準備好被羞辱,被歧視,被要求搬出去。
他站在那裡,靠在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姿態看起來很放鬆,但肩膀的肌肉是繃緊的,下巴的線條是僵硬的。
他像是一個在等待判決的人,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
他低頭看著自己光潔的皮鞋,眼神空洞:「你什麼時候搬走?給我三天時間,我找房東處理,或者我搬走也可以。押金如果扣你的,我補給你。」
他在等待判決。
小葉看著阿彥的姿態。那是習慣了被排斥、被唾棄、被當成不潔之物後,所展現出來的極度防禦。
他已經習慣了在秘密揭曉的瞬間,承受別人的嫌惡與逃離。
小葉的心像被一把鈍刀猛力刺了一下。
「我為什麼要搬走?」小葉往前跨了一步,他率先出擊,「我不會搬出去的。」他的聲音在狹小的玄關裡聽起來幾乎像是在喊。「除非你自己想搬,或者你希望我搬走。」
阿彥抬起眼睛看他。
那個動作很慢,慢到彷彿想看透對方話裡的意思。
他的視線緩慢地從地板移到小葉的臉上,凝視著小葉的雙眼,似乎想確認什麼答案。
「你不覺得……噁心嗎?」
「什麼?」
「就是──」阿彥做了一個含糊的手勢,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圈,像是在概括什麼巨大的、說不清楚的東西。「你知道的。我拍那種片子,不是A片,是男人跟男人做愛的那種。我在鏡頭前跟不同的男人做愛,被攝影機拍下來,被壓成光碟,被放到網路上,被好多、好多的陌生男人觀賞、意淫和打手槍。你不覺得跟這種人住很噁心嗎?或者很危險?我們共用浴室、共用廚房,你就不怕我有什麼性病或者愛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