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吟低着头，耳根烧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原以为把实话说出口会羞得无地自容，可齐静春宽慰的言语像一汪沁人心脾的清泉，浅淡而无声地把她心里那团窘迫冲散了几分。她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声如蚊蚋地“嗯”了一声。随即像是想到什么，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袖角，声音低低地说：“可是先生，清吟还是想换个房间。书房到底是放书的地方，待会儿水气氤氲的，把书籍弄潮了就不好了。”

齐静春沉吟了片刻。后院房舍不多，除了这间书房，便只剩两间堆放杂物的屋子和他自己打坐用的静室。杂物室狭小逼仄，堆着些旧物，落了薄灰，自然不合适。静室倒是空旷得很，除了打坐和推演时用一用，平日里几乎不怎么进去。他想了想，便道：“随我来。”

他领着她穿过庭院，走到后院最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屋舍前。门是旧木门，没有上锁，他伸手轻轻一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柳清吟抱着布包跟在他身后，探头往里看去。屋中陈设当真简单到了极致——一张旧木桌靠墙摆着，桌面上干干净净，连一册书一卷纸都没有；地面当中铺着一块半旧的蒲团，颜色已被磨得发暗，还卷起了毛边；墙上挂着一盏素面的壁灯，除此之外，四壁萧然，再无别物。日光从唯一一扇小窗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格，里面浮着几粒缓缓翻涌的尘埃。

柳清吟站在门口，呆呆地望着这间屋子，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相信。齐静春在她眼中向来是温润妥帖的，他教课时的从容、饮茶时的闲适、浇花时的细致，都让她觉得他应当住在一间堆满书卷、燃着清香的屋子里。可眼前这间静室什么都没有，连一张像样的床都没有。他平日里歇息、静养，就在这么个空落落的地方？

齐静春没有留意她怔怔的神色，只抬手轻轻一弹指，壁灯便无声地亮了，暖黄色的光铺满了整间屋子，把那些原本有些清冷的角落都照得柔和了几分。他又甩手缓缓一挥袖，空荡的地面便凭空出现了水桶、铜盆、水瓢、干净的棉布和一只简易的竹制衣架，一样一样地摆得整齐妥帖。他做完之后，退回到门口，转过身来看她：“这些够么？”

柳清吟看着那桶微微泛着柔光的水和门边这道笔直伫立的身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的。她弯了弯嘴角，神情乖巧道：“够了，多谢先生。”

齐静春“嗯”了一声，不再多留，只道了一句：“我就在庭院里。有什么事出声便是，听得见。”说完就顺手带上门，脚步平稳地走远了。

他走到老槐树下站定，背对静室的方向，负手望着远处，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看。日光从叶缝间落下，在他肩上洒了细碎的光斑，带着花香的风吹来，把他衣袖吹得轻轻拂动。他神色平静地伫立着，直到静室里的声音源源不断地传来——水流倾入盆中的哗啦声，棉布浸了水又被拧干的闷响，衣物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布料擦拭肌肤时细微的沙沙声，还有那极轻极短的、像是被刻意压住却仍旧从鼻腔里溢出来的低吟。他闭了一下眼，将这些声响从知觉里一层一层地剥离出去，像拂去书页上的浮尘一般，抖落得干干净净。饶是如此，他的面上依然没什么变化，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静室里的柳清吟将棉布浸在清水中，拧干后一点一点地擦拭着身上的黏腻，动作很轻很慢。水珠顺着她的手臂滑下来，滴进盆里，溅起细小的涟漪。水有些凉，刚碰到肌肤时她身子微颤，控制不住轻哼了一声，可随即想到这水是齐静春亲自为她引来的，这些物事也是他方才一挥手便从无到有地备齐的，安排得周全妥当，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她心里那点被凉水激起的颤栗便慢慢散了，嘴角微微上翘。

但笑着笑着，心口却莫名地泛起一阵酸涩，原来先生平日里过的是这样的日子。她环顾了一圈这间空旷得几乎称得上冷清的静室，一张桌、一块蒲团、一盏灯。没有床，没有软椅，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她想象着齐静春一个人坐在这张蒲团上打坐的模样，灯光昏黄地笼着他，四面空空荡荡的，什么声音也没有，什么人气也没有。她又想起自己那座摆满了雕花大床、螺钿妆台、梨花木摇椅等各式奢华用具的小院，忽然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揪了一下，闷闷的、酸酸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忍不住停下手中的动作，开口唤了一声：“先生。”

门外的声音停了一息，很快便传了回来，不远不近的，清晰而温和：“在的。”

静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只有水声轻轻晃荡。然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无端地问了句：“做修士的感觉好吗？”

槐树下的身影没有动。风从院墙上头掠过来，吹得老槐树的叶子簌簌作响。罕见地，他这次没有立即回应她。那沉默不算长，可柳清吟听惯了有问必答的齐先生，这一点空白便格外分明。她抿了抿嘴唇，换了一种问法，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却也更认真：“拥有常人无法企及的寿命和本事，走遍山河，阅尽繁华……先生觉得开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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