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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准备明日浆洗。
他本不该在意,可那袍子翻过来时,内侧衣领处露出一小截暗红色的缝线,针脚细密,绣纹精巧,不像是寻常农人会用的针法。
他鬼使神差地抽出那截缝线,指尖捻开,线头底下露出一角泛黄的布料,像是另有夹层。
他迟疑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四周无人,又看了看里间昏睡的柳知暖,终究还是将那道暗缝挑开了。
夹层里藏着一块折叠得极小的旧绢帕,因年代久远已经微微发脆。
他展开来,绢帕正中绣着一枚纹样——一朵五瓣的寒梅,花蕊处缀着一粒米珠,绢帕一角用金线绣了一个极小的"梅"字。
梅胜寒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他认得这个纹样。
他小时候在母亲妆奁底层的暗格里见过无数次——一模一样的一枚寒梅绣纹,一模一样的一个"梅"字。
母亲每次醉酒后翻出来对着它又哭又笑,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朵梅花,嘴里念着一个名字,她念了无数次,他记了一辈子。
"柳伯安……"
母亲说,那个男人姓柳。
母亲说,那个男人薄情寡义,骗了她的心又弃她而去,让她一个人怀着身孕在寒冬里等了一整个腊月也没等到他回来。
母亲说,她恨他。
她恨得那样深,以至于看见他留在她腹中的骨血都觉得是耻辱的烙印。
于是她把他——她亲生的儿子——卖给杀手阁做了小厮,用最残酷的手段把他磨成一柄杀人的利刃。
她把他送进那座不见天日的暗楼里时,他才七岁。
七岁的孩子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被教头抽着鞭子练刀法,练到双手血肉模糊也不敢停。
母亲一次都没来看过他,只在每年腊月托人送来一件新棉袄,棉袄的领口内侧绣着一朵五瓣寒梅,附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两个字:"活着。"
他活下来了。
他活成了杀手阁里最出色的少年刺客,十五岁那年替母亲手刃了最后一个仇家之后,母亲喝了一壶毒酒自尽了。
死前她攥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癫狂的笑意:"你爹……他会遭报应的。他欠我的……你替我还了……你替我要他的命……"
可她不告诉他柳伯安在哪里,她至死都要留着这个秘密,留着那份执念一并带进棺材里。
梅胜寒后来找过,可他只知道那个男人姓柳,连名讳都不知道,茫茫人海如何寻觅?
他找了三年便放弃了,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那个男人有任何交集。
可此刻,这块绢帕就摊在他掌心里。
那个男人就躺在他面前的棺木里。他方才还亲手替他换了寿衣、合了棺盖。
柳伯安——就是他找了三年没找到的生身之父。
梅胜寒攥着那块绢帕,指节泛白。
他低着头,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廊下的风灌进衣领里,冷得他脊背发麻。
他猛地抬眼,望向里间床上的柳知暖。
她蜷在薄被里,睡梦中仍时不时抽噎一下,巴掌大的脸上泪痕未干,眼皮红肿得像两颗桃核。
她是柳伯安的女儿。
可他呢?他也是柳伯安亲生的儿子。
她管他父亲叫阿爹。她就是他的……妹妹。
这两个字像一道晴天霹雳,劈得他久久没有动弹。
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