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发

牧锦姝跪下时，甚至还趔趄了一下。

三炷香插在前头，她闻到淡淡的气味，透过青烟她抬眼去看哥哥的照片，模糊，两秒后变得清晰。

女生下跪的姿势标准，背脊挺直，只是纤瘦的身影单薄，从远处看略显寂寥。

她伸手抚在冰凉的地砖，好似为哥哥拂去无形的尘埃。

可牧锦姝眼神暗淡，脸上无任何表情。

她浅粉色的嘴唇轻抿，睫毛很轻地颤动，眼底无悲亦无喜，望着墓碑就像在望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

天际传来隆隆闷雷，她仿佛没有听见，把头磕下去时，牧锦姝力气之大，站在女儿身后的胡莲甚至能听见“咚”的一声闷响。

妇女心惊，急急道：“孩子，别……”

牧锦姝抬头，双手紧紧地扣在墓碑的边缘，不知何时眼底噙着一汪清泪，欲落未落地含在她的眼眶。

“咚。”

又一下叩头，她一只手滑动，径直攀到牧琤的黑白照上，指甲嵌入碑文的凹槽里，胳膊在轻轻地抖。

“锦姝，可以了。乖女儿，你别这样……”

胡莲大骇，欲拉女儿起身，却见她仍旧倔强地跪在儿子墓前。

牧锦姝根本置若罔闻，起身的间隙，夫妻俩看见她额前因为前两次磕头而泛起浅浅的粉红，做母亲的自然心疼不已，不晓得女儿今天是怎的了，总有种……鬼上身的感觉！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于是更用力地、更急切地去拉她。

其实牧锦姝什么都没听见，母亲的呼喊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无垠的铜墙所阻隔，母亲的拉扯于她而言更是无感。

唯有脑海中快速闪现着各种零散的画面，它们争先恐后地充斥在她的头脑，甚至浮现到她的眼前。

——「既不愿同我拜堂，那休怪我不仁不义！」

一声饱含愤恨、幽怨、不甘、憎忌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大雨落下时，她在哥哥碑前完成第三次磕头。

双手攥得紧紧的，手掌好似被若干稍尖的细物扎到，牧锦姝侧头去看，却见自己手中竟抓着一缕用红绳捆绑绾好的头发。

她瞳孔骤缩，回忆乍泄。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轰隆”一声霹雳雷响，豆大的雨点快速砸落。牧锦姝刹那间猛然清醒，再眨眼，发现手中紧捏的居然是一把杂草。

她身体一软，猛地瘫倒在哥哥墓前。

扭头去找父母，可夫妻俩早已不见踪影。

偌大的、寂静的墓园，唯有她——与眼前沉默的墓碑相伴。

“怎、怎么回事……”

仿佛三魂七魄终于回归肉体，少女瞪大双眸，水汪汪的眼珠因恐惧而轻颤，她听见缥缈的、枯朽的、恍如隔世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夫妻对拜……礼成……！”

心脏瞬间被提到了嗓子眼儿，牧锦姝吓坏了，手脚并用地爬开，膝盖却不小心撞到什么东西，她狼狈地倒地，再抬头，周围无数双宾客的脚。

喜庆的红色，门楣悬挂的红绸飘到她脸上，牧锦姝一时凝滞了呼吸，整个人都不受控地发抖起来。

她来不及将头上盖的红纱取下，仓惶地爬起来，转身去看方才墓碑的位置——却见无数道红烛在眼前点燃。光影绰绰，堂上坐着男子沉默的剪影，不间断的唢呐声刺耳得令她不安。

——「玥儿，你何故如此固执——！」

——「爹爹护得了你一时，只恐，护不了你一世啊……」

牧锦姝惊恐得说不出话来，虚虚实实她早就分辨不清，但她畏惧这种无法参透的过去，犹如灵魂被钉在过往，而躯壳却游荡在人间。

终于，她脚步虚浮地站起身来，眼前的红盖随风而起，再被揭下的那一刻，一双冰凉的手从她身后轻轻环住。

冷硬的身躯贴上她的后背，那种熟悉的、寒意彻骨的，却不得不承认，她偶尔也会想念的怀抱。

男人垂首埋入她馨香的颈间，口吻似喟叹，似惆怅。

修长的指小心揩走少女脸上的泪痕，细细捻去滚烫的泪珠。牧琤轻吻她的脸颊，哑声道：“别哭，好妹妹。”

“……我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