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荟扭看了看大哥的背影，又看了看莞莞手里那支墨绿的钢笔，什么也没说。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的时候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那样的钢笔她在学堂里见过的，先生桌上搁过一支，同班家里有钱的同学也有过一支，谁有钢笔大家都围着看，稀罕得不行。大哥从省城带回来一支，谁也没给，给了莞莞。

吃饭的时候母亲给莞莞夹了一筷菜，以芢在旁边说“她不吃这个，给她那茄。”以荟低扒着碗里的饭，听见母亲笑着说"你们大哥倒记得你味"，又看见莞莞低着把茄夹起来送嘴里，耳朵尖泛着淡淡的红。那红从耳尖漫到耳垂，像一小滴胭脂落在宣纸上慢慢洇开。

以荟坐在廊下绣一朵怎么也绣不好的，把那句“谢谢表哥”收耳朵里，又低继续扎针。针尖戳过布面的时候用力了一，扎到了指腹，她“嘶”了一声，把手指嘴里，咸的。

还有一回以芢带了一匣新式的糕回来。黄油曲奇、蝴蝶酥、杏仁酥，整整齐齐地码在油纸匣里。他打开匣的时候以荟第一个围过去，睛发亮地挑了一块蝴蝶酥咬了一，被香得眯起来。她叼着半块蝴蝶酥伸手再去拿第二块的时候，以芢忽然轻轻挡了一下她的手：“留两块给莞莞。”

还有一回，莞莞在院里晾衣裳。竹竿架得，她踮着脚也够不着。莞莞总是自己这些事，要知江家是有几个老妈专门这些事，但莞莞从来不让她们手，总是要亲力亲为。

“好用就留着。”以芢说完就走开了。

以荟把一碗饭扒完了，搁下碗，站起来说“我吃饱了，今天的饭好难吃。”就走了。

她开始故意不跟莞莞说话。莞莞叫她""她不应；莞莞端着粥碗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她端着碗换到桌另一。莞莞在廊下看书，她就在院里大声念诗，把声音扬得的，盖过她翻书的声响。有一回莞莞在窗台上晒那些，以荟故意从旁边跑过去，风把落了几朵。她停下来看了一，又跑开了。她跑去的时候觉得自己在什么坏事，可又不愿意停下来。

以荟开始把这些事一桩一桩地攒下来。她像在一个本上一条一条地记着账，记到后来本翻起来厚厚一沓，压在手底下沉甸甸的。她不是那会憋着不说的人，可每当她看到莞莞有讨好她的样，便不知该怎么把那团堵在的东西说。她只能把它用来生气——跟莞莞生气。

以荟的手指悬在半空。她慢慢收回去，低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半块蝴蝶酥，又看了看匣里剩下的几块。

她翻了个，把被裹得更了些。

莞莞还没有过来，她在后院收衣裳，不知这边在分糕。以芢把匣放在桌角，转去了。以荟站在桌边静了一瞬，便把手上的半块蝴蝶酥扔在地上，也转去了。

莞莞没有应声。可那盏灯亮了很久才熄。以荟侧躺着，面朝墙，看着月光从窗帘的隙里透来一细细的白线，像一条窄窄的路，可那条路不是通向她这里的。

后来下雨的秋夜，打雷了，闪电把院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以荟缩在被里蒙住，她怕雷，可她已经学会不喊了——因为她已经是大孩，以芯和以苠也怕，早早被妈抱在怀里哄着。

这时，以荟听见隔的门响了一声，有人走去了，然后是压低了声音的说话声，然后是灯被亮的声音。以荟把被从拉下来，隔着那堵薄薄的墙，听见以芢的声音从那边透过来，低低的、温温的：“没事，我在这儿。”

抬看了看以芢，嘴角弯了一下，说“好用。”

以芢从屋里来正好看见，走过去伸手把竹竿往下压了压，等她把衣裳搭上去了才松手。那动作很自然，像过很多回的了。莞莞低说了句"谢谢表哥"，声音轻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