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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十八年深秋,波斯使团抵达长安。
国书与公礼由鸿胪寺依制收纳,专呈皇后的那只礼箱则在当日傍晚送入内廷。
箱盖揭开,里面放着一把工匠专造的仙鹤镂空铜执壶。壶身打磨得如暗金一般温润,长流铸成一只引颈啼鸣的飞鹤,翅羽根根分明。
铜壶旁放着一只碧底百花琉璃盏。红黄相间的细小花纹并非画在表面,而是层层熔进通透的琉璃之中,密如繁星,灿若碎锦。两只无色琉璃杯嵌在软毡里,杯壁澄澈得几乎看不见,外侧的棕榈叶与卷草却被削磨成浮雕,灯下望去,宛如天成。
四周散落着莹白硕大的波斯湾珍珠与赤艳如檀的红海珊瑚,每一件皆以织锦锦囊或是錾银盒匣盛放,宝光流转,几乎令人无从落眼。唯独礼箱一角放着一只巴掌大的乌木匣,匣身没有雕花,也未嵌金饰银,简简单单,混在满箱珍玩之中,朴素得仿佛不该出现在这里。
玉娘的目光在木匣上停住,有些疑惑地翻开礼单。所有物件的来历都罗列得清清楚楚,唯有这项写得笼统——珠宝。
木匣上既无题签,也没有任何标明来历的封记。她心下微异,将它取出,打开匣盖。
里面是一枚金镶红玉髓的印章戒。
玉娘一怔。
很久以前的逃亡途中,曼苏尔曾将自己的皇印戒拿给她看过,和眼前这枚极为相像。同样深红温润的红玉髓,戒面四周一圈阴刻铭文,字体排布与他那枚皇戒一脉相承。只是这一枚用的是镶金,宝石底座纤薄精巧,分明是专为女子打造的样式。
这不是供人佩玩的珠宝,而是一枚真正可以钤印的戒印。
玉娘凑近了些。这些年,她也曾跟着鸿胪寺通译认过一些波斯文字。冗长的官方文书仍旧一知半解,那些常见的词句与称号已经认得。
戒面外围镌刻的,是属于“信士们的长官之妻”的铭文,可正中本该镌刻女子名讳的位置,却是一片平整的空白。
玉娘似有所悟,一个荒唐得连她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猜测从心底浮上来。她未敢细想,手却已经伸了出去,将印戒从匣中取出。
红玉髓触手生凉,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玉娘将它举到灯下,缓缓翻转。烛火映入红玉髓深处,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游移。直到这时,她才看见戒环内侧还藏着一行极细的文字。
字迹太小,光线略一偏转便隐没不见。她的指腹沿着细密的刻痕一点点摩挲过去,触到最后一个字时,她的手忽然顿住。
??? ????? ??? ?????????? ???????
(世间万物,我眼中唯你)
玉娘指尖微微发颤。半晌,她合拢五指,将那枚印戒藏入掌心,抬起头道:“都退下。”
声音比平日沙哑了些。
殿中侍立的宫人不敢多问,俯身依次退出殿外。
窸窣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玉娘强撑在喉间的那口气也在散了。她扶住案沿,向后退了半步,脚下却忽然失了力气,整个人跌坐在榻上。
视线渐渐模糊,一滴泪落在手背上。玉娘咬着唇,拿过木匣,想将印戒放回匣中,手却抖得厉害,试了几次也没能成功。
金托磕在匣沿,发出极轻的一声。
细微的响动像是忽然击穿了什么,眼泪毫无征兆地大片大片落下来,她抬手去擦,泪水却越涌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
眼前只剩一团晃动的暗红,手不知不觉间越收越紧,戒面的棱角深深抵入掌心,疼痛沿着皮肉传来,她始终没有松开。
旧日的记忆在这一瞬翻涌上来,她今日方知它们从未褪色。压在喉间的哽咽倾泻而出,她只能用手背死死抵在唇间,肩头止不住地抽动。
时至今日,她已经无法回应他了。
太迟了。
既没有再向他伸手的立场,也无法欺骗自己早已无情。可无论怎样选择,都不可能问心无愧。
不知过了多久,玉娘才平息下来。她松开手,掌心已经被印戒硌出一道深红的痕迹。
而后,她深吸口气,将已经温热的玉髓在唇边轻轻碰了碰,随后放回匣中,合上了盖子。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梦境支离破碎,一时是撒马尔罕王宫庭院里盛放的蔷薇,一时又是漫无边际、望不到尽头的风沙。
凌乱的景象渐渐重叠在一起。
曼苏尔独自站在那座穹顶神殿中央。日光自高处的圆形天眼倾落,将他笼在一片近乎庄严的明亮之中。
他隔着整座空旷的殿堂向她伸出手。
玉娘一次次朝他走去,脚下青灰的大理石却仿佛没有尽头。无论她走出多远,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不曾缩短。
蔷薇花瓣开始从穹顶纷纷扬扬地落下,尚未触及地面,便在半空中化作细碎的黄沙。风沙逐渐漫过殿堂,又一点点模糊了曼苏尔的面容。
他似乎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