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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陆景琛把投委会材料签完,驱车去了西山。
不是去民宿,是去疗养院。他爷爷陆定邦在那里住了大半年——说是疗养院,其实就是戒备森严的高干病房区。
车过三道岗,每道岗的警卫都认得他的车牌,但还是会弯下腰确认一眼。停好车,私人护工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说老爷子今天精神不错,早上自己看了一会儿新闻,中午吃了大半碗馄饨,还问景琛最近忙不忙。
他推门进去。陆定邦坐在窗边的轮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驼色羊绒毯,窗外是西山最好的景色。老爷子九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老年斑比上次见时又深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利的——和他的军装照挂在总政走廊里时一模一样。
陆景琛在他旁边坐下,拿起水果刀削了个苹果。老爷子看着他的手,说你削苹果比你爸削得好,你爸削的苹果皮有半寸厚,他说那是您教的,您削得更厚,老爷子哼了一声,说削皮都是坏毛病,要是打仗的时候,有苹果吃就不错了还管皮厚不厚。
窗外西山的夕阳从落地窗洒进来,把祖孙俩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老爷子忽然问他最近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他妈打电话跟他妈说过,说是个特别能干的小姑娘,做投资的。
他说是,叫苏青禾。
老爷子把名字放在嘴里慢慢念了一遍,说名字好,什么时候带过来看看。他低头削着苹果,说好,等她忙完这阵。
周六晚上,陆景琛回父母家吃饭。他母亲沈若清刚从军艺退了最后几节课,赋闲在家,精力无处释放,全用在催婚上。
红烧肉还没端上来,她已经开始了,他那个哈佛的同学去年生了对双胞胎、哥大那个学弟娶了某部委领导的女儿、隔壁周家的孙子都会背唐诗了。陆景琛端着碗没说话,他爸陆远山夹了块红烧肉放在他碗里,说你妈最近天天在家翻老照片,翻到你小时候穿着军装敬礼那张就说什么时候景琛也能带个孩子回来穿军装。
“我没穿过军装。”陆景琛说。
“那是重点吗。”他妈妈把筷子放下,“你恋爱谈了这么久有没有个结果?什么时候结婚?你爷爷上个月还问你,我说你工作忙,他说工作忙就不结婚了?你爷爷九十多了,你想让他等到什么时候。”
陆远山在旁边打圆场,说若清,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决定。他妈转头瞪了他一眼,说你当年追我的时候怎么不让我自己决定。陆远山立刻闭嘴,低头喝汤。陆景琛把红烧肉咽下去,说等她准备好。
他妈问他准备好了没有,他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没准备好,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妈解释,她还没准备好,她心里还有太多没放下的东西。而他愿意等。他说我准备好了,她还需要一点时间。他妈放下筷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带回来吃顿饭,不是催婚,是让我看看你这两年到底在等一个什么样的人。
从父母家出来,陆景琛把车停在公寓楼下没有立刻熄火。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路灯和槐树。
他想带她去见爷爷,不是因为他妈催,是因为他觉得是时候了。不需要她表态,但他应该让她知道——陆家不是一座围城,是一扇随时为她打开的门。
接下来一周,陆景琛在北京参加一个跨境能源论坛,住在国贸附近的酒店。他找过苏青禾好几次,每一次都有人在旁边。第一次是在论坛茶歇,她正和几家央企的负责人交换名片,他端着咖啡站在几步外,她看到他了,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拉去合影了。第二次是在景元楼下的咖啡厅,她约了凌风能源的技术团队讨论风机选型,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模型跟凌越泽视频,她戴着耳机没有看到他,他看到她在笑,被凌越泽逗到之后的笑。他转身推门出去。
第三次,他终于在金融街路边等到了她。她刚从英蓝国际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准备去停车场。他靠在路边那棵槐树下,深灰色衬衫,手里没有文件没有咖啡,只是等她。她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你什么时候来的。”“来了一会儿。”北京的秋风从金融街两排银杏树间穿过去,有几片叶子落下来。他说周末有空吗,她说看什么事,他说带她去个地方——他爷爷想见她。
苏青禾看着他。他的表情和平时汇报项目进度时一样稳,但她注意到了,他说“我爷爷想见你”的时候拇指不自觉地按了一下食指关节。
她想起他在港大校园里说过的话:她的感情履历只有一行,在颐和原著门口的咖啡馆里,遇见了一个叫苏青禾的人。现在他说爷爷想见她。
她把车钥匙在手心里攥了一下,说,好。他说周六早上来接她,然后转身往回走。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刚才心里是迟疑的——去见他爷爷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但她把那份迟疑压了下去,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没来得及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