氛就更微妙了。人不能没有朋友和同龄人，张博恒以前有廖家磊，廖家磊回湖南后，就只剩下侍聪和苏炜德。

相对侍聪，他更宠苏炜德一点，因为苏炜德也非常非常地依赖他，需要他，他能感觉到，自己在苏炜德身边，对苏炜德的支撑，自己说的话苏炜德会认真地倾听并执行，苏炜德在国家队没什么存在感，只会紧紧跟随着张博恒——连女朋友都不谈的那种。

这让张博恒感受到了一种英雄主义，就像湖南人中上限最高的那位一样，喜欢做救世主。但体操并不是一个能随便做别人救世主的项目，行不行的还得你自己跳。像苏炜德这样，有着天赋，技术不稳定，心态更是软弱得像根菟丝花的选手，张博恒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苏炜德的支柱。

这没什么困难的，当队长本来就要给队员提供情绪价值，只是他的其他队员心态没那么差，不需要张博恒这样专注地哄。苏炜德在别人面前仍旧懦弱，在张博恒面前渐渐放开，他会指导张博恒的自由操，也会跟张博恒到处去玩，他们用食物开玩笑，理所当然地吃对方手里的零食。时间为感情铸造了闪闪发光的金身，把两个在孤独中彼此依偎的00后之间的取暖渐渐升华为了互相珍惜。

奥运预赛的时候苏炜德表演了一套弱智鞍马，全场笑得前仰后合，张博恒在采访中严肃地说，这是小苏为我多争取了3分钟休息。

人一旦生出了怜爱之情，可比一见钟情还可怕，因为怜爱他人就意味着高看自己，但张博恒又不可能不高看自己，不高看自己就不会尽力，就不会在团体上满最高难度，就不会期望越大失望越大三分领先被苏炜德摔成银牌。那一瞬间张博恒是恨苏炜德的，不如说不恨就不是人了，可他还没恨多长时间，就被苏炜德崩溃的状态打断了。他习惯性地去哄小苏，试图安慰小苏，在采访中又想保护小苏，最后他都快忘了自己的恨了，好不容易等回了宿舍，一个人的时候，恨意又起来，反反复复，不能停歇。

——这是多么好的机会啊。

可如今，他看到苏炜德被惩罚的痕迹，又恨不起来了，弹力带就握在手里，苏炜德的后背亮给了他，二十下，足够他把胸中那点恨意发泄殆尽。他打过别人，也被人打过，这对他来说本不算什么，可他没打过小苏，他怎么可能舍得打小苏呢？小苏是他的自己人，保护圈内的珍稀动物，打小苏就像是在打自己的脸，毁灭自己的尊严，毁灭那个在外界各种诡谲斗争中，他能控制的小小世界。

一。

小苏的身体没动，只有手指蜷紧了。

二，三。

这两下落在小苏的蝴蝶骨上，那里的肌肉贴是张博恒赛前帮他贴的，同样，张博恒的身上也有好几块防伤贴出自小苏的手。

四。

小苏的身体似乎动了动，他听到了一声呜咽。从进门到现在，这是苏炜德发出的唯一的声音。

五。

张博恒猛地把弹力带摔飞到了墙上。

他伸手去扶苏炜德，手刚绕到苏炜德身前，就摸到一手的眼泪。他不说话，把苏炜德扛到了自己肩上，苏炜德软着身子靠着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张博恒给他套上队服拉上拉链，半长不短刚好遮到他的大腿，露出两条光腿，苏炜德赶紧自己拿起自己的裤子，被张博恒揽着往外走了。

没人拦着他们，走出大楼，刘洋和邹敬园早就消失不见，深更半夜的路上空无一人。张博恒松开了苏炜德，苏炜德就安静地站直身体，跟在张博恒旁边，张博恒越走越快，苏炜德也小步跟着，他们两个谁都没说话，只有巴黎皎洁的月光照在他们面前的路上。

“你把床搬到我屋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