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公寓里。窗外的松江市跟往常一样运转着。楼下有人在自行车铃，叮铃叮铃的，由近及远，声音在楼里回了几秒然后消失了。远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有人在楼下喊谁的名字，声音传上来模糊不清，听不清楚喊的是什么。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用手指把窗帘挑开一条往下看了一。街上的人照常走着，有个穿校服的学生骑自行车经过，车筐里放着一袋刚买的菜。没有人抬看她那扇窗，没有人往她这栋楼的方向多看一。她放下窗帘，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到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机。电视里在播一个下午的电视剧，一个男人在跟一个女人吵架，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充满了整个空间。她看着画面但没有在看。画面上的两个人在吵什么她不知，声音了耳朵但没有脑。她的脑里只剩下几件事：暗格没被发现，钱转了七成来，信号发去了。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悬在空中没有落地。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意识到，她在这座城市里的所有基都不是她自己的——林局长的电话、宋悍的默许、胖的渠——这几样东西没了，她什么都不剩。她在松江市没有一个可以用自己名字开的账，没有一个可以用自己名字签的合同，没有一个可以用自己名字住的房。她的两本护照上都不是她的名字。如果林局长倒了，她那些用假名字开的账会不会被翻来？如果宋悍倒了，她会不会被牵连去一起收拾掉？她想着这些问题，发现没有答案。窗外的一切都跟平时一样，但她已经在想退路了。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地意识到，她在这座城市里两年多的积累——那些假份证、暗格、逃命钱——都是在为这一刻准备。只是她一直不愿意承认这一刻真的会来。

她在沙发上坐着，把电视机的音量往上调大了两格，让声音盖住自己脑里的那些杂音。屏幕上的画面在她的瞳孔里反忽明忽暗的光。她不知自己坐了多久，只知自己没有睡着，也没有哭。

己没有第四件事可以了。弹已经打完了，枪膛空了，只能站在原地等着看弹有没有打中目标，已经不了任何事了。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发现手指没有发抖，手掌没有汗。她不需要确认自己是否冷静，冷静不是一选择，是她的生存模式。她在这模式下已经运转了太久，久到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真的冷静还是在假装冷静，但不是哪一，结果都一样——她不会慌，慌也没有用。

林局长那座山——看起来又又稳的，她以为爬上去就安全了的那座山——其实只是一冰。看起来又又，太一来就开始化了。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路灯都亮了。电视剧播完了，切到了广告又切到了新闻又切到了夜的养生节目，屏幕上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在讲一些她听不懂的医学名词。她没有关电视，让声音在房间里继续响着，因为安静的空气比任何一声音都更难熬。

她看了一下时间，下午三四十分。距离天黑还有三个多小时。她在想今晚要不要去北方明珠看一，看宋悍还在不在。但又想如果宋悍也不在了，她去了可能就走不来了。她决定不去。她又想今天晚上吃什么——冰箱里还有几个和半颗白菜，她可以煮一碗面。但她没有胃。肚是空的但胃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任何东西。她坐在沙发上，电视从养生节目自动换到了另一个频，在播一外国电影，一个外国演员在雨中奔跑。她看着那个人在雨中跑，不知他为什么在跑。

她想，如果明天林局长回不来了，她应该怎么办。逃走，需要钱和护照，她都有。但逃走之后呢？回乌苏里斯克，在母亲床边坐下来，告诉她自己在松江市了两年什么？不能说。继续在中国待着，换一座城市，从再来？她已经没有力气从再来了。她坐在沙发上，电视不知什么时候自动切换到了夜的综艺节目，观众在笑，笑声在空的房间里显得很假。她听着那些笑声，觉得这座城市从来没有打算让她留下，也没有打算让她离开——它只是在慢慢消耗她，了两年时间把她从一个人消耗成一个随时准备逃走的动。她坐在沙发上，关了电视，让安静重新回到房间里。安静比电视里的笑声好一些，至少安静不会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