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壮年

其实，梁应方尚属青壮年。

只是沈确不这么认为。

他有一副眼镜，平时工作时会戴，在家不常戴。沈确来了兴致，研究了好半天，最后戴上试了试。

眼前顿时一阵天旋地转。

她皱起眉，下意识撑着桌沿，很不适应。

梁应方心里无奈又好笑，伸手把眼镜摘下来：“别闹，伤眼睛。”

沈确揉着眼睛缓了一会儿，嘟嘟囔囔地问他。

“你这是近视还是老花？”

她最近总是喜欢拿两个人的年龄问题去招惹他。而功夫不负有心人的是，梁应方确实次次都很在意。

“近视。”

他把眼镜折好，放回桌上。

沈确长长的“哦——”了一声，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

梁应方看她一眼：“我还没到老花的时候。”

沈确抿唇忍笑，抬眼看他。

梁应方也挺温和地朝她笑笑。

“让你失望了？”

沈确低头笑得肩膀都在抖。

公允地说，她并非他身边唯一觉得他年纪不小的人。至少父母催婚时，连“孤家寡人”这样的词都搬了出来。

梁应方对此一向不以为意。

只是如今有了沈确，他竟偶尔也开始想，自己是不是当真有些老了。

平常在单位，梁应方当然还称得上是一名年轻同志。无论资历还是仕途，都有很长的路可以走，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至少在一号眼里，梁应方还年轻得很。

六十而耳顺，一号到了这样的年纪，又因为生得一副柔软心肠，偶得片刻闲暇，除了感怀往昔峥嵘岁月，便是爱为年轻人的儿女情长伤春悲秋。

“啊……爱情啊，使人忧伤。”

他常常如此叹息。

颇有几分旧时长衫诗人的派头，仿佛只消往窗前一站，望见花落，便要有万千愁绪。

不过可惜的是，一号当年学的是机械。

更为可惜的是，据一位同他搭班多年的老同志说，一号年轻时曾向校报投过稿。

但被婉拒了。

当然，这些都丝毫不妨碍他继续热爱文学。

他看梁应方，便不由自主地带上一些文学的情怀，在一号的眼中，梁应方不仅工作出色，模样也恰好符合一号对青年才俊的全部想象：清俊、沉稳、寡言，眉宇间还带着一点不轻易示人的忧郁——简直像他当年投给校报的稿子里，会出现的男主人公。

所以，一号对这位梁姓同志的终身大事，格外上心。

也不是没有给他介绍过对象。只是梁应方在旁的事情上都好商量，唯独这件事，总有推辞的理由。一来二去的，一号也看明白了，这位年轻同志并非没有时间，只是没有那个心思。

近来却有些不同。

虽然工作照旧忙碌，可偶尔到了中午，也要专程出去一趟，有时身上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果子香，好像是石榴味的，显然不是他惯用的东西。

有人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

他说没有。

再问，要不要给他介绍对象。

又说不用。

如此一来，事情便不难猜了。

看来是郎有情，妾未必有意，正是需要努力的时候。

上回沈确过生日，梁应方尽早结束了手头的工作。该交代的事情已经交代妥当，他收拾好东西，拿起外套，正准备离开。

恰好一号也从办公室出来，饱含深意地看了梁应方一眼。

那目光里有慈爱，有鼓励，还有一种“吾心甚慰”的感慨。

“应方啊……”

一号望着他，郑重其事地握了握拳。

“加油。”

梁应方沉默片刻。

“……我争取。”

他说。

当然，这一切沈确都不得而知。

她目前还在和梁应方处于一种三日好了、两日恼了的普通朋友阶段——这已经是他争取后的结果了。

梁应方自然是不满意的。

好的时候亲亲热热，恨不得一天到晚黏在他身边。可一旦吵起来，沈确又能理直气壮地提醒他，两个人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