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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在书房坐了很久。满墙的学术著作,她研究了一辈子的古典文学,所有的句子都在书脊上安静地待着。
她抽出一本《诗经》,翻到“未见君子,忧心忡忡”那一页。纸张在她手指下微微发潮,不是书房的湿度,是她的指尖在出汗。汗渗进纸纤维里,那一页的边缘比别的书页更皱一点。她会记得这一页。以后每次翻开都会记得。
她合上书。
手指从纸页上收回来的时候,指尖在《诗经》深蓝色布面封皮上留下一小片潮湿的印子。不是书房的湿度,是她自己。司璟看着那片印子慢慢洇开,颜色变深,像一滴墨落进水里,还没来得及散就被布料吸进去了。
她把书放回书架,书脊与相邻的书脊对齐,边缘齐平。做完这个动作之后她在书桌前又坐了一会儿。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摊开的笔记本上。
学术会议记录,字迹工整,每个字的起笔收笔都有交代。但第三页最下面一行,笔锋忽然变了,那个字的竖钩拖得比平时长了一点点,像手在写字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那一个字是“许”。
她不是在写会议记录。她是在写那个人的名字。写到一半发现不对,把“知许”的“知”划掉了。“许”字却留着。单独一个“许”字,竖钩拖得很长,像一条蛇游过纸面。
司璟把笔记本合上。台灯关了。
她没有立刻离开书房。黑暗里,她坐在椅子上,听着空调出风口极细微的嗒嗒声。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切出一条细细的橙色光带。
她的手机放在书桌右上角,屏幕朝下,像平时一样。她的手伸过去。指尖碰到手机壳边缘,凉的。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起来的光在黑暗里刺了一下眼睛。解锁,打开浏览器,光标在搜索栏里闪。
她打了“沈”字。输入法自动跳出联想,“沈氏集团”。她点了,搜索结果密密麻麻。她往下滑。集团官网,新闻稿,财经报道,人物专访。没有照片。财经媒体拍的那些会议合影里,她放大看过,沈知许从来不在里面。那个人不拍照。
她换了关键词。“沈知许”。搜索。结果很少。一条集团官网的任命公告,纯文字,没有配图。一条行业论坛的发言实录,标题里挂着名字,点进去只有文字记录。
一条拍卖会的新闻,说沈氏集团文化基金拍下一件明代瓷器,文末提了一句“沈知许代表基金落槌”,没有照片。那个人像一条蛇,游过所有这些公开信息的水面,却不留下任何鳞片。
司璟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上,搜索栏里还留着那个名字。她盯着天花板那道光带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换了一个搜索词。“沈知许 沈氏集团 银发”。
第一条结果是一个微博账号。头像是一片灰色,名字是乱码一样的字母数字组合。账号里只有一条微博,发在今年三月,配了一张照片。照片是偷拍的。
角度很低,从下往上,像拍照的人蹲着或者坐着。背景是某个国外活动现场的角落,灯光很暗,但那个人站在暗处反而更清楚,银发短发在暗背景里像一道冷光,下颌线条锋利。没有看镜头。在看别处。
右腹的位置被衬衫遮住了,但司璟知道那里有什么。她知道那条蛇的纹身,蛇头朝向胯骨,蛇身绕过腰侧消失在背后。
她不知道是从哪里知道的。也许是在宴会厅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沈知许的衬衫下摆被风掀了一角,也许没有。但她就是知道。
司璟盯着那张照片。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冷白色的,把她的五官照得比平时更清晰。她把照片放大。两根手指在屏幕上往外划,照片一点一点铺开,沈知许的脸占满了整个屏幕。
先是下颌。那道线条从耳根切到下巴,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然后往上,嘴唇。偏薄,唇色淡,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寡情。照片的像素不够高,放大到这个程度已经开始模糊了,但那双眼睛的黑是从像素里渗出来的,不是颜色,是密度。
司璟看着那双眼睛,心跳的节奏变了。不是加速,是每一次心跳之间的间隙被拉长了。咚,咚,中间那一段沉默里,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她把照片缩回原尺寸。然后做了一件事,把那张照片保存到了手机里。她从来不在手机里存任何与工作无关的图片。
相册里只有会议日程的截屏、古籍书影、学生论文的批注图。这是第一张。存完之后她把手机锁屏了。屏幕黑了。书房重新陷入黑暗,只有天花板那道橙色光带。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拿起手机,解锁,打开那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