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 许青洲

我是许青洲。如果非要加上一个标记，那么，我是最初的许青洲，是后来无数个“我”得以存在的根源，也是……最绝望、最卑微的那一个。

那一年春日宴，我第一次见到他。不，或许应该说是“她”。只是当时的我，被那惊鸿一瞥夺去了所有心神，根本无从分辨。

熙攘的人群仿佛瞬间褪色成灰白的背景，唯有一抹银色撞入眼帘。他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衫，白发用一根简单的红色发带束成高马尾，随意地垂在身后。肌肤是透明的白，仿佛上好的羊脂玉，一双金色的眼瞳淡漠地扫过喧闹的宴席，如同神明偶然垂眸，看向无关紧要的蝼蚁。他站在一树开得正盛的桃花下，花瓣落在他肩头，他却毫无所觉，仿佛与这凡尘俗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那一刻，我的心跳漏了不止一拍，随即如同擂鼓般疯狂跳动起来。我从未见过如此……超脱凡俗的存在。美，已不足以形容。那是一种近乎残忍的、令人自惭形秽的极致风景。

我几乎是本能地想要靠近。我找尽了借口，装作不经意地从他身边经过，试图搭话，送上最精美的点心，谈论最风雅的诗文。可无论我做什么，说什么，那双金色的眼眸落到我身上时，始终是平静无波的，如同看着一片落叶，一颗石子，甚至……不存在。

他很少说话，偶尔开口，声音清冷，像山涧敲击冰棱。我费尽心思寻来的趣闻轶事，只能换来他微微颔首；我精心准备的礼物，他只是淡淡瞥一眼，便不再关注。我像个笨拙的戏子，在他面前用尽全力表演，却连他眼中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

那种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一次次将我淹没。可我就像扑火的飞蛾，明知会焚身，却无法控制自己追逐那一点冰冷的光亮。我放弃了自己的家族责任，放弃了锦绣前程，像个痴傻的影子，固执地跟在他身后，他去哪里，我便想方设法跟去哪里。装做巧遇，制造意外，我用尽了所有我能想到的、拙劣的借口，只求能在他身边多待一刻，多看他一眼。

很多年后，在一个月色皎洁的夜晚，我才偶然窥见了真相。那时我们途经一片荒无人烟的山林，有一条清澈的溪流。我远远地跟着，却见他在溪边停下了脚步，然后……解开了束发的红色发带，褪下了那身素白的长衫。

月光如水，倾泻在她身上。长长的银发如瀑布般披散下来，勾勒出纤细却不失柔美的背部曲线，腰肢不盈一握，往下是骤然绽放的饱满弧度……我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僵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原来……他是女子。

巨大的震惊之后，是排山倒海般的羞愧和自惭形秽。我竟然跟了她这么多年，都未曾发现！我真是个瞎子！同时，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起了最原始、最亵渎的反应。裤裆里那根不争气的物事瞬间肿胀坚硬，顶得生疼，甚至隐隐有湿意渗出。我脸烧得厉害，心跳快得像要冲破胸腔，却又伴随着尖锐的疼痛。

我看到了她最真实的模样，如此美丽，如此……诱人。可我也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认识到，我们之间的距离。她依旧是那天上皎月，而我，是泥泞里最卑微的尘埃。即便知道了她是女子，我在她眼中，恐怕和路边的杂草、溪边的石子，依旧没有任何分别。她甚至不曾因为我的窥视而有丝毫慌乱或恼怒，只是平静地没入水中，仿佛我这个人，连同我炽热的目光和羞耻的反应，都只是空气。

这份认知，比任何冰冷的拒绝都更让人绝望。

我依旧跟着她，年复一年。我看着春花开了又谢，秋叶落了又生。我的容貌渐渐染上风霜，鬓角开始有了白发，身形也不再如少年时挺拔。而她的容颜，却仿佛被时光遗忘，依旧是最初相遇时的模样，清冷，绝美，没有丝毫改变。

恐慌，如同毒蛇，悄然缠上了我的心脏。

我终于明白了。她不是普通人。她或许……是传说中的仙人，是精怪，是拥有无尽寿命的存在。而我，只是一个凡人，会衰老，会死亡，很快就会变成一抔黄土。

我会死。我会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而她，会继续前行，走过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