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她怕他。

李琰挑了挑眉：“看得？”

譬如她为他更衣时，他会借着那片刻的靠近，多停留一息。

他忽然想起，她已经很久没有直视过他了。

某日她在他书房整理书卷，低时一缕碎发垂落，他下意识地抬手，替她别到耳后。

最后是她先低了，轻声：“谢殿下。”

他收回手，“嗯”了一声，继续看手里的折。

她的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什么，又像在整理什么。

她只是低下，将那幅绣品轻轻收起，放在一旁。

她只是垂下，像以往无数次那样，等待他的下一个指令。

他看着她。

沉默在室内淌，不尴尬，也不局促，像两个各自温的炉，隔着些距离，却彼此知着那一意。

譬如偶尔在她不察时，多看几她的侧脸。

看她的手指抚过绣绷边缘，看她的睫在暮中投下一小片影，看她将那未完成的玉兰收笸箩，与那些五丝线并排放好。

他只是想离她近一些。

她的动作僵了一瞬。

两人都没有说话，像两个同时失足踏薄冰的人，谁也不敢动，怕一动便坠冰河。

他没再问，在一旁坐下。

他也没有解释。

他一直是知的。

可此刻他看着那垂下的睫，忽然觉得有些碍。

她在害怕什么？

他沉默片刻，：“今日没什么事。”

林常乐正在内室窗边，对着一幅未完成的绣架神。绣绷上是一枝初绽的玉兰，只绣了一半，针脚细密，却透着些许心不在焉的滞涩。

李琰察觉到了她的僵，却没有停下。

“是。”她顿了顿，“还差些，没绣完。”

也没有回应。

林常乐的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躲避，也不是冷淡，而是……不敢。

李琰看着她。

只是静静地，承受着这个与以往都不一样的吻。

那吻很轻，很慢，像在试探什么。

其实是有的。赵嵩那边递来密报，二皇李琮近日动作频频，他需要重新布局。兵那几个人也不安分，需要敲打。

他想她……像方才那样，看着那朵玉兰发呆时那样，不设防的、柔的、真正的她。

林常乐没有追问。

譬如她睡后，他会极轻地，将她揽怀里。

“王妃今日气不佳，可是昨夜没睡好？”

甚至觉得这样很好——怕，才会守本分。

回来什么？他也说不清。只是觉得这府里有个地方，他待着比书房舒服。

等回过神，他已坐在她侧，近到能看清她耳后那粒小小的胭脂痣。

她没有醒。

林常乐回神，起行礼：“殿下回来了。妾失礼。”

她没有躲。

这些话他说得平淡，语气与吩咐公事无异。可他自己知，这是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

看着那张在暮中显得格外柔和的脸，看着她微微抿起的，看着她那副逆来顺受的、让他莫名不快的驯顺姿态。

他从前不在意。

我从前伤害过你吗？

从那以后，他开始一些更“逾矩”的事。

她攥了袖。

他走来时，她正着一银针，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可那折上的字，他一个也没看去。

但他批完要的几件，便搁下了。

他没有问。

他想回来。

他不想再对着那些冰冷的字纸。

像在问她：这样，你可以吗？

他的手也僵了一瞬。

他低下，吻住她。

他的手掌轻轻覆上她攥袖的手，没有用力，只是覆着，像在无声地告诉她：我不会伤害你。

“在想什么？”他问。

他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靠过去的。

他不想承认，那个地方，是她在的地方。

“这妆奁旧了，改日让内造司打新的来。”

“晚膳不必等本王，你要。”

指尖还残留着她发丝的，微凉，柔，像。

因为

林常乐的微微绷，却没有躲。

林常乐敛裙，也重新落座。她没有再拿针，只是静静看着那半开的苞，不知在想什么。

她怕他。

那怕藏在完的礼数之下，藏在恰到好的恭顺之下，藏在她每次为他奉茶时低垂的睫之下。

“嗯。”她没有看他，“殿下平日不会这么早回府。”

他忽然不想等了。

“不必多礼。”他抬手虚扶，目光落在那幅绣品上，“玉兰？”

这日傍晚，李琰难得回来得早些。

她忽然开，声音很轻：“殿下今日心情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