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璨第一没认来——那人得太厉害了，脸像发面馒一样胀开，五官都变了形。但上那件碎衬衫她认得，洗得发白，是她第一次见陈姨时陈姨穿的衣服。

她的脑一片空白，像有人把里面的东西全掏空了。她张着嘴，想尖叫，但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声音。发，站不稳，她想转逃跑，逃离这个充满死亡气味的屋——

屋里很暗。

门轴发刺耳的吱呀声——那声音太响了，在寂静的巷里像一声凄厉的尖叫。

听到推门声，他慢慢抬起。

是巷最的一间平房，比其他房更破败。门是木的，漆已经掉光了，木本来的颜——褐，像涸的血。门虚掩着，留一黑漆漆的隙。

可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陈姨就那样躺着，仰面朝天，发散地铺在地上，像一团枯的草。睛睁得很大，但不是活着的人那睁——珠混浊，没有焦，直愣愣地盯着天板。嘴角有涸的血迹，已经变成了褐，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刺。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小小的影上，锁在许焰那双空的睛里。

李璨能听见自己的心，咚咚咚，像在敲鼓。她的手心里了汗，粘腻腻的。巷两侧的窗里偶尔有人影晃动，但很快又消失，像是怕沾染上什么。

他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脸埋在臂弯里，像要把自己藏起来。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个假人。

静的巷里回。李璨跟在父亲后，睛盯着他宽阔的后背——那背影此刻显得格外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是陈姨。

不是悲伤，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什么都没有的空的。瞳孔涣散，没有焦，像两颗被走了灵魂的玻璃珠，蒙着一层灰扑扑的。他就那样看着门，看着突然闯的两个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看到的只是两个无关要的东西，或者两团空气。

八岁的男孩穿着三天前那件蓝衣——李璨记得，那是陈姨在夜市给他买的，十五块钱，袖上有个小熊图案。但现在那件衣已经脏得看不颜了，小熊图案被污渍盖住，只剩模糊的一团。

但是他自己迈了去，脚步很重，像是要踩碎什么。

李璨这辈都不会忘记那味。

她下意识捂住鼻，胃里一阵剧烈翻涌，早上吃的包都差吐来。

一张破旧的木桌，缺了一条，用砖垫着。两把塑料凳，其中一把已经裂了。墙角堆着些杂：破纸箱、空酒瓶、一床发黑的棉被。

不是垃圾堆的酸臭，不是下的恶臭，而是某更原始、更本质的气味——甜腻中带着腥，像放坏了的猪，又像铁锈混合着某粘稠的。那气味有重量，有温度，扑到脸上时黏糊糊的，像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鼻。

越往里走，那不安就越烈。

但她停住了。

她这辈都会记得那双睛。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辈那么长。她能听见自己血动的声音，能觉到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能闻到自己发上残留的洗发香味——柠檬味的，很廉价，但此刻成了这死亡气味中唯一的生机。

李璨的呼都停了。

她下意识就想往父亲上扑——像所有十六岁的女孩看到尸时该有的反应那样，尖叫，逃跑，寻求庇护。她的手都已经抬起来了，也已经微微前倾——

是空的。

在陈姨的尸旁边，在昏黄的光线里，一个孩蜷缩在那里。

她的目光移到了屋中央。

唯一的光源来自一扇糊着报纸的窗——报纸已经泛黄，有些地方破了，光线从那些里漏来，形成几细瘦的光。光里，无数灰尘在翻，像在挣扎。

那味便涌了来。

李璨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动。

是许焰。

门开了。

他甚至都没认来他们。

他伸手，手指悬在门板上方，停顿了几秒。他轻轻推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三天没洗澡、没换衣服、坐在母亲逐渐腐烂的尸旁、已经丢了魂的男孩。

李璨站在门，手还捂着鼻。睛慢慢适应黑暗后，她开始看清屋里的廓——

李老爹在门前停下脚步。

李璨看见了那双睛。

“站这儿别动。”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空气里。

李老爹的脸瞬间变了。他猛地转，一把将李璨拉到后，力大得她踉跄了一步。

终于到了那扇门前。

泥地上，躺着一个人。

因为就在这时，她看见了那个小小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