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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我,旋即鼓着香腮哼了一声:
“臭安安,又把师父的新衣裳糟蹋了。”
说是这么说,但她还是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地喂,吐了就擦,擦了再喂,反反复复,从无半句怨言。
后来她渐渐琢磨出门道,知道要把羊奶温得略凉一些,喂的时候要慢,要等我咽下去了再喂下一口。
这些事,本该是丫鬟做的。
可师父不许旁人插手。
“安安是我徒儿,自然该我这个当师父来照顾。”
她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
当然,后来的尿布,也都是师父亲手替我换的。
这实在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我本不愿写,可既然要记录那段时日的真实,便不能避讳。
我虽有前世的神智,可这具身子终究只是个婴儿,吃喝拉撒皆凭本能,半点由不得自己做主。
头一回给我换尿布时,师父咬着牙,颤巍巍地为我将尿布揭开。
下一瞬,一股浊气扑面而来,她猛地别过头,干呕了两声。
可她没有撒手。
她一边强忍着不适,一边笨拙地用温水给我擦洗,手法生疏,却极认真。
“呼……总算完了。”
新尿布系好的那一刻,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撸起袖子将那沾满污秽的尿布丢进尿盆。
我躺在床上,心里满是愧疚。
我想说一声抱歉,可张嘴只能发出咿呀之声。
师父见我咧着嘴,还以为我在笑她,洗净手后回身伸指戳了戳我的小肚子。
“哼,逆徒,还敢笑!”
我被她戳得咯咯直乐,手脚乱蹬。
“哼哼,安安还不快快长大,以后天天给为师端茶倒水、捶背揉肩!”
养孩子最累的,从来不是白天,而是夜里。
婴儿总是夜啼,半夜三更的,我一哭,师父便得爬起来。
有时是饿了,有时是尿了,有时什么事都没有,就是单纯的哭闹。
我控制不住这具身子,它饿了就要吃,不舒服就要哭,这是本能,刻在骨血里,压都压不下去。
那些日子,师父几乎把所有的心力都耗在了我身上。
白日里喂我吃饭,哄我入睡。
夜里我一哭,她便披衣起身,将我抱在怀里来回踱步,一边轻拍着我的后背,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有时我闹得凶了,她便索性抱着我在屋里走上一整夜,从子时走到卯时,直到我在她怀里沉沉睡去。
有一回,我半夜醒来,发现自己正被她抱着。
而她却靠在床柱上睡着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随时都要歪倒。
我看着她,心口发涩。
她才十六岁,正是这世上最好的年华,本该无忧无虑地做她的世家小姐,学她的符箓之道。
却因为我这个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婴孩,熬坏了身子,误了修行。
她图什么呢?
我不晓得。
我只晓得,这份恩情,怕是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腊月廿三,小年。
沈家上下忙着祭灶扫尘,为即将到来的年节做准备。
厨房里飘出灶糖的甜香,廊下挂起了新的红灯笼,仆役们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喜气。
可师父却没有参与这些热闹。
她抱着我坐在绣楼的窗边,望着院中忙碌的人群,目光有些恍惚。
“安安,爹爹明日就要回来了。”
我望着师父微微蹙起的眉,心里明白她在担心什么。
师父的爹爹,他会允许我的存在吗?
会允许一个来历不明的婴孩跟着自己的女儿吗?
“爹爹若是恼了,为师倒不怕挨骂。”
师父喃喃道:“就是怕他偷偷把你送走……”
说到最后,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我伸出小手,想碰碰她的脸,却只够到她的下巴。
师父愣了愣,随即展颜一笑。
“好了,不说这些丧气话。”
她抓住我的小手,在温润的掌心里轻轻摩挲。
“不管怎样,师父都不会丢下你的,大不了……大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