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医疗事故

男人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将那份因被短暂隔绝而产生的恐慌与失落，直接摊开在她面前。这看似是在示弱，实则却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自信，他笃定谢绫会在意他的「难过」，吃准了她对他这份近乎不讲理的依赖，终究会心软。

这种自信与内心深处害怕失去她的患得患失，奇异地交织在一起，让他此刻的怀抱既充满占有欲，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绫的心确实软了一下，唐诌言怀抱的温度和那黏糊糊的撒娇，几乎要让她筑起的心防崩塌一角。这短暂的柔软，源于记忆里那个曾闪闪发光的少年，也源于对他此刻孤注一掷的心疼。

然而，这心疼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重和清醒的情绪。她远比唐诌言所以为的要固执，也远比他自己更清楚此刻行为的后果。女孩没有沉溺于这片刻的温存，而是用了些力气，坚定地、缓缓地，将环抱着自己的男人推开了半步。这半步的距离，仿佛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隔开了暧昧的过去与必须直面的现实。

她微微仰头，匀了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迎上唐诌言那双尚存着委屈和不解的眼睛，脸上已是一片不容置疑的正色。

“为什么要辞职？”谢绫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像敲打在冰面上的石子，“唐诌言，如果你现在辞了职，那我们这三年……又算什么呢？”

这个问题，她不仅是问唐诌言，也是在问自己。

三年来的分离，三年来的各自煎熬，如果最终换来的只是他放弃为之奋斗半生的事业，那所有的坚持和痛苦岂不成了一个更大的笑话？难道真的要坐实那些流言蜚语，让所有人都认为，当年那场说不清道不明的医疗事故，责任真的全在于他吗？

“马上就四年的上诉期就到了，”谢绫逼近一步，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他试图伪装轻松的表象，“我相信，相宜已经给你发了她要再次上诉的通牒。这一次，唐诌言，你还要像四年前那样，选择最狼狈的方式退场吗？”

三年前的阴影，从未真正散去。

他那时的无奈、愤懑与短暂的消沉，谢绫都看在眼里。如今，在即将迎来可能洗刷污名的关键时刻，他却要主动放弃战场？这在她看来，不是洒脱，而是另一种形式的逃避，是对过去所有努力和未来所有可能性的不负责任。

唐诌言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僵立在原地。

他完全没想到，分手之后，谢绫竟然对他这些年在医院里如履薄冰的每一步挣扎都了如指掌。她的话语不再是无力的关心，而是像一把极其精准的显微手术刀，瞬间剖开他层层包裹的心理防御，直抵那个他试图永远掩埋的痛点——那场失败的手术。

听着她一一细数从那场事故过后，自己是怎样一步步从职业和人生的泥泞中重新站起，那些被强行压在心底的委屈、不甘和巨大的愤怒，如同地壳下奔涌的岩浆，几乎要冲破他故作平静的外壳，化作一场毁灭性的火山喷发。

“唐诌言，为了你最爱的手术刀，你确定要就这么放弃吗？”谢绫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却字字清晰，像敲击在冰面上的石子，冰冷而有力，“你才二十九岁！你好不容易走到了今天，马上就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主刀的位置上，你就这么辞职了？那你付出的这些年算什么？那些熬不完的夜、背不完的书、还有在手术台边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精神高度集中到几乎虚脱的坚持，全都不要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痛惜和不解都倾泻出来：“国内这个环境，一个普通的医学生，本硕博连读加上规培，熬到能独立主刀，多少人要等到三四十岁？你呢？你从小到大付出的比别人少吗？上学时你什么都是第一，在医学院所有科目都是顶尖，进了医院，你也没有仗着唐伯伯的声望有丝毫懈怠……你比谁都拼，就为了证明你自己！

终于，好不容易熬到自己可以真正拿起那把你视若生命的手术刀了，你却告诉我你辞职了！唐诌言，你是疯了吗！你还记不记得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要做一个好医生，要让所有看不起病的重症患者，尤其是那些罹患复杂神经疾病的患者，都能得到最好的救治！这话是你说的啊！你这把刀，难道不是用来救人，而是用来半途而废的吗？你到底为什么要辞职？！”

她的情绪愈发激动，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让泪水掉下来，仿佛一旦流泪，就否定了自己此刻质问的正当性：“唐伯伯、我、还有一直相信你的江帷哥、我们算什么呢？他直到最后都是相信你的！他和我说，‘谢绫，我相信唐诌言能治好我’、他从来没有怪过你啊！

从来都没有！我、相宜、江帷哥一直想要的只有一个真相！哪怕手术失败我们也想知道当年的真相，而不是冰冷的道歉，为什么不让我们知道手术室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让我们看监控！”

女孩连珠炮似的质问，尤其是最后那句——“谢绫，我相信唐诌言能治好我”、像一记沉重的手术锤，狠狠砸在唐诌言心上，让他瞬间耳鸣，几乎听不见街上的车流声。他脸上那副用以伪装无谓和轻松的面具瞬间碎裂，僵在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