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契

不过次日，姚修和陈元卿就被赵邺官复原职，无端受了波及的姚安显从御史台大牢放出来。

御史王大人被贬黜，至于顾氏的胞弟，当真如陈令安所料，赵邺只无关痛痒地罚了他半年的俸禄。

赵邺晓得陈令安得知此事定然要生气，待到晚上用完膳，宝珍过来替陈令安解髻，拿着梳篦替她梳发，他却走过来，接了宝珍的位置，殷勤替她梳发。

可惜这男人毛手毛脚，何曾伺候过人，才两下便勾了她几根青丝下来，陈令安直皱眉，伸手取走梳篦，抬头瞥眼铜镜中的这人，道：“你又哪里对不住我了？”

赵邺讪讪干笑了两声，指腹蹭蹭她贴在额间的花钿：“我今日已将陈二和姚爱卿官复原职，此事俱已查明，是那御史随意攀诬——至于姚爱卿那子侄，我瞧过他的卷子，中规中矩，当得几分才气，破例也未尝不可。”

陈令安心不在焉低“嗯”了一声。

“至于顾杞，朕念及他是初犯，又是恒哥儿的亲舅舅，到底不好——”

陈令安半仰着头看他，叹了口气，道：“赵三，我说你今日怎无端来献殷勤，我并未觉得不好，更没有生气。这朝堂上的事情，我是不懂的。这天下是你的，你只管做事便是。”

说完她便低垂下了头去，这话说得过于冠冕堂皇，连她自己都不信的。她这般锱铢必较，不肯吃半点亏的人，赵邺把她亲弟弟和女婿当猴耍，她如何能不气。

她要真能随心所欲，面前这人早被她砸个头破血流。

偏她还不能。

她不但不能，还当要理解，赵恒是这人曾寄予厚望的嫡子，他亲自教导赵恒，替他铺路。纵然后头感情失衡，赵邺也不想自己这儿子过多为难。

否则他那时怎会乱点鸳鸯，要将陈元卿家的希姐儿嫁给赵恒。

他这般拳拳爱子之心，若不是与她的憬哥儿利益相悖，她都要为之动容了。

陈令安起身离开镜台，叫宝珍去准备，佛经抄了两日，还有些没抄完。

赵邺亦步亦趋跟在她后头，凑过来，站在她身侧笑了笑：“安娘，何时也开始琢磨这个了？”

她穿着身浅沉香色的褙子，一头青丝散在身后，闻言没抬头，只轻轻侧身朝他站的地方看了一眼：“心静些。”

-

陈令安嘱咐的事，陈玉如何能不应，这日从宫内出来，她便将陈令安抄好的佛经送到国公府，交给外祖母林氏。

晚些时候，陈元卿归家，陶幼金同他说起陈玉过来的事。

“我瞧着姐儿精神好多了，你下次可莫要再冲动行事。”陶幼金笑了笑，又道，“长姐给母亲亲自抄了本佛经，让姐儿送来，难为长姐这般有心。”

陶幼金随口浑说而已，不曾想陈元卿闻言一怔，他皱眉，默不作声半天，问她：“那本佛经呢？”

“母亲供奉在佛前呢。”陶幼金道。

陈元卿听了直接往外走，出了院子，一路绕到林氏住的长柏苑。

林氏用完膳已准备让丫鬟伺候着早早歇下，见他过来，倒有些吃惊：“二郎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陈元卿回她道：“今日玉姐儿可是送了本佛经来？母亲把它交给我罢。”

“你要这个作甚？安娘的一番心意——”林氏奇怪，仍叫丫鬟去小佛堂把佛经取来。

陈元卿略想了想，对林氏道：“希姐儿也大了，之前她用的那本字帖不大合适。长姐的字，母亲您是知道的，我这才想借走，给她用一段日子。”

林氏笑起来：“安娘那院子里当有她留下的字帖，回头幼娘进宫，同她说一声。不过你既需要，先拿走便是，叫希姐儿用时仔细些，回头要还我的。”

陈令安虽不是林氏亲生，但林氏是她嫡亲姨母，母女感情深厚，同亲生的无异。

陈元卿将佛经拿在手中，略翻了两页，颔首道：“多谢母亲。”

屋内莲花白釉瓷灯摇曳着，陈元卿站在案前，取过书刀，刀刃极薄，沿着经册脊背慢慢探入，刀尖一挑，裱纸间竟落下一张薄笺。

陶幼金见了，满脸惊讶道：“你怎么就觉得这佛经有异？”

他方才特意去母亲那儿把佛经要回来，她还想要说他的。

陈元卿皱着眉，当着陶幼金的面打开薄笺，浑不在意道：“她往日在家中，寺庙都没去过几次，宁可跟姨娘们一起玩关扑、吃酒、看戏，也不耐烦动笔的，更何况现在？还让玉姐儿亲自送来。”

陶幼金没去看上头的字，只莞尔一笑，走开了。

陈元卿自觉长姐行事荒唐，不大看得惯，连官家当初都敲打过他，让他对他长姐尊重些。

两人这些年始终隔着层薄冰。

可实际，陶幼金此时才发觉，这姐弟俩多智近妖，这世上，怕是只有他才这般了解陈令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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