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辛娘子

晋阳城的夜不太敞亮，反倒阴阴地刮骨。

冷风徐徐吹过门口的灯笼时，躲在笼子里的火光安然无恙，几簇不安分的焰火跑到外头，撞上冷风便忽地一熄。

夜色顿时浓重了几分。

掌着灯的伙计悄悄打了个哈欠，话里带着笑送走了最后一位老饕食客。

“小心台阶，胡娘子明日再来，咱们方大厨的手艺多得很。回见啊您~。”

前脚送走客人，小心关上堂门，伙计刚吹熄了灯笼，一扭脸却见到掌柜提着灯笼站在身后。

冷风一吹，火光黯淡下去。

月光阴森森地照着一张脸，白面似的脂粉像尘一样，香气来得泼辣。

小伙计一激灵，像是夜里撞见女鬼似的，脸色惨白，吓得魂飞魄散。

一双好腿打着摆子，几欲软倒在地，失声喊道：“我的娘嘞！”

风一过去，火光又悄悄冒出头。

伙计认出了来人，松了一口气，道：“辛娘子，你可吓死我了。”

这家客舍的掌柜姓辛，是一位寡妇，有一个已经出嫁的女儿。

她家的汉子死在了十几年前的北羌刀兵之下，如今靠着客栈经营过活。

辛掌柜为人公道，又是个热心肠，左右邻舍无不服她。

如今一脸怒色地将灯笼怕向活计，压着声儿道：“作死啊！号丧喊那么大声？”

她又小心地瞧了一眼外头：“用心点伺候楼上，五十两银子住上几天，你得干多久？别砸了我们和顺客舍的招牌。”

伙计哭丧着一张脸，心知楼上乃是位贵客，亦不敢大声喧哗：“我才送了几桶热水上去，客人又个姑娘家，男女有别，眼下也用不到我伺候吧？”

一听伙计提起楼上的客人，辛掌柜脸色一僵，神色莫名地看向二楼。

自从二楼的客人住下后，这客栈里便再也没接待过投宿的其他客人。

……

“……一共是，二百一十五两银子。”

似是刚刚洗漱完，发梢湿软地贴在身体，陆贞柔只披了一件单薄的巾子，盘腿坐在榻上，借着零星的灯火盘点自己的身家。

她的私房钱十分丰厚：两张一百两的银票，是常人一辈子都难以攒下的积蓄；小半块散碎的银饼，方便出去后做些买卖；还有找辛掌柜换的小半串的铜钱，可以覆盖日常开销。

“李旌之眼光不错，如果再加上那串珠子——”

想到这儿，陆贞柔抬首看向案边的莲花珠子。

十八颗莲花子湿漉漉盘在巾子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似是想起这珠儿的来处与用处，陆贞柔神色数次变化，红着脸暗道：“算了，我好生收着，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别当了。”

既然要跑路，自然要想一个万全之计。

先不说那群男人由不得她离开，陆贞柔本身就不想连累宁娘子、辛掌柜等人。

要知道这晋阳城可是宸王的属地，人比鬼精、消息灵通的商人们似乎收到风声，不肯让这位大名鼎鼎的“陆姑娘”留宿。

眼看要流落街头。

也只有辛掌柜肯看在五十两的份上，肯让她留住几日。

对于陆、辛二人来说，这是一笔极不划算的买卖。

陆贞柔心知辛掌柜明明是出于仗义，非得扯个五十两银子作借口，以后若是旁人问起，她便一口咬定说自己是见钱眼开。

如此周全热心的掌柜，让少女很难弃她于不顾。

因此，哪怕明知全是眼线，少女依旧在此处落脚。

只有在沐浴的空隙，那群眼线才会避开。

【天赋：耳聪目明】得来的【五感敏锐】，让陆贞柔在满布眼线的客舍也能偷闲喘息几分。

仔细收好这二百一十五两银子的身家。

少女眼神透着思索，静静地注视焰心。

忽而秀眉微蹙，忽而轻咬着唇，似乎觉得“安全跑路”这事儿难办极了。

直到夜凉如水，外头的冷风吹来，焰心“噼啪”地炸开火光，倒映着如蜜一般的眼珠子闪了闪。

次日。

和顺客舍的大厨手艺不错，这几天人来人往的，大堂十分热闹。

少女揉皱裙摆褶痕，款款走出房门。

伙计一见到她下楼，便无比殷勤地凑了过来：“客官，有什么吩咐吗？”

预料之内，迎面伙计热切地迎了上来，几道目光亦是如影随形。

陆贞柔脚下的步子一顿，转头看向了面庞青涩的伙计。

趁着转头的间隙，眼角余光迅速扫过大堂各处。

【天赋：过目不忘】让她记得这几日无比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