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無法放開的手（三）

三

最初搬進K市的日子，裴又春相當不適應。

承租的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淺色的木質地板，搭配無印風格的擺設，整體簡約舒適。

午後時分，光線會沿著窗框斜落進來，在地面鋪開柔亮的淺暈。

望著窗外緩慢流動的浮雲，她有股說不清的迷惘，不確定這否為真正的自由。

這幾天，她學著打理所有家務。

打掃、洗衣、採買、加熱食物，都是些尋常不過的事。

可當她一件件完成時，心裡卻覺得空落落的。

她想哥哥了。很想很想。

夜晚尤其難熬。她習慣有他在身側。習慣他的體溫、他的氣息。在他的陪伴下，她才能安然入睡。

離家的第四晚。裴又春剛洗完澡，準備吹頭髮，視線無意間掃過牆角。

那一瞬，她整個人僵住了。

一隻蟑螂，正貼著壁面緩緩移動。

她本能地退後，手中的毛巾也滑落在地。

恐懼迅速從胸口蔓延開來。

她從未獨自面對過這樣的情況。

過去即便身處髒亂的廢墟，至少周圍總有人在。哪怕是欺辱或監管她們的人，也通常會順手處理掉這類小蟲子。

她的腦海一片空白。

幾秒過後，她慌亂地跑到玄關，拉開門，逃了出去。

當門在身後「砰」地一聲關上，她才意識到，剛才一時情急，什麼都沒帶，包含鑰匙。無措地站在原地好一會。她明白，現在的自己，似乎只能向房東求救，也就是江時央。

入住的第一天，裴又春曾主動拜訪過他。

就外貌來看，江時央應該三十多歲，身形修長偏瘦，五官線條柔和。他的頭髮略長，隨意紮在腦後，幾縷碎髮垂落頸側。白襯衫鬆鬆地穿在身上，沒有紮進褲腰，兩手的袖口捲起，一高一低。

整個人說不上邋遢，但又有點不修邊幅。

簡單寒暄後，他告訴她，下週再開始工作就好，無須著急，先熟悉環境。他說話的語速偏慢，聲線磁啞而平緩，偶爾夾雜輕微的咳嗽。

見她面露擔憂，他輕輕一笑，解釋自己並非感冒，而是患有慢性支氣管炎。

也是這樣的氣質，讓她稍微放下了戒備。

此刻，裴又春來到一樓的工作室門前。猶豫半晌，她伸手按下了電鈴。

門很快從內側被打開，江時央略帶意外地看著她。

「怎麼了？」

裴又春有些羞於啟齒，聲音微弱：「房間裡??有蟑螂??我??」話未說完，她的臉已泛紅。

江時央微微一愣，隨即露出一抹溫和的笑。

「別緊張，我上去幫妳看看。」他的語氣很自然，沒有半點不耐。

他跟著她一起上樓。用備用鑰匙打開門後，他很快找到了那隻蟑螂，並動作俐落地處理掉牠，還順道將附近檢查了一遍。

「沒事了。」他回頭，口吻不自覺透著安撫。

裴又春縮在門邊，點了點頭，小聲說：「謝謝你??」

江時央重新紮起鬆了的低馬尾，「有事隨時可以找我，不用客氣。」

其實，在她入住以前，他便從邵以鳶那裡，大致瞭解了她的情況。對於眼前木訥的女孩，他不免生出幾分心疼，也更體恤一些。

當他準備回去，長褲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下。他想拿出來看，卻沒抓穩，手機當場滑落在地。

裴又春蹲下替他撿起。

手機螢幕朝上亮著，鎖屏畫面的照片，是一名對著鏡頭微笑的女子。她手中捧著一大束花，容貌優雅而婉約。

她將手機遞還給江時央時，他注意到她的表情不太對。

「還好嗎？」

裴又春搖了搖頭，稍微避開視線，「抱歉，我不小心看到了照片。她??很漂亮。」

江時央明白她意指什麼，看了眼螢幕，唇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

「她是我妻子。」

在片刻的沉默後，他才又開口。

「不過，她四年前，在一個雪天裡失蹤了。」他掩著唇，低低咳了幾聲，「至今依然下落不明。」

裴又春心口微微發緊，「對不起??」

「沒事的。」他的語氣很平靜，「我一定會找到她。」

江時央離開後，裴又春回想起螢幕上的照片，詫異之餘，心情更久久無法平復。

她很確定，照片裡的人是小雪。

那位曾與她同時受困，卻始終照顧著她、保護著她，最後不幸殞命的溫柔女子。

再對照過去小雪關於自己愛人的描述——職業藝術家，相貌清俊，患有肺疾，性情內斂、敦厚寬容。

一切都對上了，無一偏差。

她垂下眼，對著空氣輕聲呢喃：「小雪，我好像??見到妳的愛人了。」

si m i s h u wu. c o m